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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森林 | 在山与山之间寻找意义

来源:山水自然保护中心

2022-06-22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我和护林员扎母并肩坐在篝火旁,一边和扎比、扎袜几个护林员碰杯,一边高唱着beyond的《海阔天空》。守夜的小马和扎克坐在另一边,安静地聊着什么,不时过来填几根柴火。在一天辛苦的翻山越岭之后,20台红外相机中的大半都被布设在了这片绿幽幽的山林里,新一轮的生态监测即将开始。

坐下来对着夜晚明亮的月儿唱歌、喝酒,这对于野生动物调查小队中的拉祜族、哈尼族伙伴们来说,无疑是一天劳顿之后最好的休息。不胜酒力的我很快就不得不从篝火旁离开,试图从和这几天的经历一样“迷人”的玉米酒中缓过神来。在这片位于中缅边境、被群山包围的原始森林里,尽管我已尽己所能地去“参与式观察”,但和阿布姐、扎比他们相比,却始终像是一个局外人。

装在竹子里的玉米酒,当地人叫它“苞谷水”。

大黑山、山神与头人“阿扎巴”、被称作妖怪的野生动物、隐于群山之中的拉祜和阿卡寨子…带着人类学的好奇做保护的乐趣在于,你清楚地知道人们平静的生活背后有着一张你从未见过的意义之网,却总是难以窥见它的全貌

01 赞米亚之旅

山水自2019年起便与火塘文化一起,联合孟连大黑山当地的居民,共同开展生态监测。随着一批又一批红外相机被布设于林间,越来越多保护工作者参与其中,在孟连大黑山,我们已经收获了14种国家级保护动物和60余种植物的监测记录。

红外相机中的大灵猫,一闪而过的林中魅影。

在过去的一整年里,大黑山的生态保护项目受疫情的影响而暂停,那座遥远的森林也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触不可及。直到今年3月,项目才随着疫情的好转逐渐重新启动,并与大黑山东南一座新的社区建立了联系。而这缘起的地点就在普洱市的火塘文化社中,从我与孟连的大家在火塘前共同饮下的一杯酒开始。

孟连阿卡人的传统仪式——在集体活动前先以杯酒敬神灵。

“现在三江源藏族的神山上,红外相机拍到了雪豹,雪豹是保护动物,神山作为雪豹的栖息地便也得到了保护。我们也有神山,也有保护动物,如果红外相机能拍到老虎,那对我们神山的保护就是一个很好的事情。”

不同于面对“抽象”的讲解培训所反馈出的羞涩和拘束,这些来自大山深处的少数民族护林员似乎对手中的相机更感兴趣,在实践的过程中也逐渐变得健谈起来。半天下来,大家已将红外相机的操作烂熟于胸,并对照奥维地图快速规划了此次监测的路线,“从这里上去……在卡点出发……两天下来了”。带着守护家园的共同愿景,彼此陌生却相互信任的大家已让这次大黑山之行拥有了清晰的轮廓。

赞米亚是人类学家詹姆士·斯科特在《逃避统治的艺术》一书中提出的概念,泛指东南亚地区海拔300米以上的高山地带,包括我国云南、贵州、广西、四川等地的部分地区。因地理环境和生活其中的人们“精心设计”的生活方式与语言文化,赞米亚和海拔较低的平原地区始终保持着相对遥远的距离。

经过大半天的舟车劳顿和无数个卡点的严格检查,我来到孟连县一座位于中缅边境线上的拉祜族村寨。走进村口扎比的家,我在浓烈的茶香中坐下,隔壁就是他处理茶叶的房间。茶叶和草果、咖啡等经济作物一样,都是腊福大寨拉祜族人们的重要生计来源之一,每家每户的门口几乎都堆着晾晒的茶叶,而炽热的阳光正努力穿透这如山般深沉的绿色。

拉祜族曾被称为猎虎的民族,在野生动物数量充沛的年代,其曾以有节制的狩猎采集的方式与自然维持可持续的平衡。在每年旱季到来时(多为11月份农忙结束后,此时虎豹等大型动物已迁徙至别处),村里的男人们便会一同上山狩猎,一去便是一两个月之久。这期间女性在家织布、打鱼,等待满载猎物的丈夫回来。狩猎的顺利部分取决于山神的喜怒,“如果你不尊重山神,让他不高兴了,那你就打不到猎物,即使鸟停在你眼前也看不到”。

如今,拉祜族人不再打猎,老虎因栖息地破碎等原因也越来越少见,但对山神的敬畏仍保留了下来。出发前阿布姐曾告诉我,当地有一套由与山神沟通的头人“阿扎巴”负责执行,在当地拉祜族中传承了近千年的完整的森林管理制度,包括寨门附近的山神庙旁不能喧哗和砍伐树木,寨子两公里范围内只可以砍伐特定种类的树木作为公用的柴火等等。而在神山中,跨溪接水、大声喧哗等不敬的行为也都是明令禁止,扎比对我再三强调了这点。

拉祜族的火塘,这里是所有迷人故事的出生地,是美味的饭菜烧炒出炉的灶台,也是在鬼怪到来时唯一安全的港湾。

02 山与山神

在大黑山另一边的贺吉老寨是新加入生态监测的社区,和山对面的拉祜族一样,居住在大黑山脚下的阿卡人(哈尼族的一支)同样依靠山林生活,他们的祖先曾在这片大地上迁徙、流浪,不断寻找更适合生存的家园。如今,阿卡人已经定居下来,但他们追寻自然的脚步却从未停止。清晨,我们从贺吉老寨出发,踏上此次监测之行。


夕阳照耀下的阿卡寨子,一片平静安宁。

汽车一路抖个不停,我身边的阿卡姑娘米灯紧张地抿着嘴唇。这条盘山路是近两年新修的,土路窄而险,两旁能看到很多树龄不大的桉树,在风中缓缓地挥舞枝叶。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遇到太陡的地方,大家便下车合力推行,“一二一”的口号彷佛又把我带回了遥远的三江源。在山顶的边防站,我们下车开始徒步前进,道路逐渐变窄,树林越来越密,我知道我们已经进山了。

“在这儿放个相机吧,这里之前拍到过黑熊。”腊福的护林员们观察着周围的地形和植被,罗平和扎克几位贺吉的护林员则来和我一起安放相机。半天下来,我们遇见了“虎豹在的山峰”和“长臂猿在的林子”,这些直接以动物命名的拉祜族地名,暗示着这些濒危野生动物的存在,也暗示着当地人与它们悠久而密切的关系。

当地护林员可以根据粪便判断动物的种类和大小,扎郭说,图中的粪便属于一只“五六公斤的小野猫”(疑为豹猫)。

到达当晚的营地时,大家的分工已确定了下来:阿布姐等人留在营地附近打水生火,准备晚饭;扎比和另一位老队员扎袜前往较陡的一侧进行监测;我和米灯、小马、扎克等几位护林员则背着相机继续向大山深处进发,一路加快脚步,走过潮湿的雨林、平坦的草地和牧牛人的牛棚。

回来时,扎袜和扎郭已在营地里架好了烤肉,锅里的开水冒着热气,炊烟缓缓升起,而太阳已即将落山。这一晚,大家围坐在篝火边畅饮、畅谈,从八九十年代的老歌唱到拉祜族的民谣,从与老虎的相遇讲到大黑山的传说……半梦半醒间我几次睁开双眼,仍能看到温暖的火光和树影下的人们。

第二天的旅程从一开始便进入高潮,吃过小米辣和野菜混合的早餐后已是正午,大部队从原路返回至卡点,扎比、阿布姐我们几个则从另一条更加陡峭的山路出发,去安放剩下的五台相机。虽然只是三月,但猛烈的阳光和今年格外充沛的雨水仍使本就隐蔽的山路彻底被植物掩埋,护林员很快分成两队,一队手持拉祜族的猎刀在前方开路,另一队则将我护在中间。

挎着猎刀的拉祜族护林员扎母和可开路、可劈柴、可舂辣椒的猎刀。

事实是自认户外经历丰富的我在这座无名的山崖上显得十分狼狈。咫尺之遥的百米悬崖、无处落脚的狭窄小径、永无止境的滚动摩擦……几次坐下休息时,我甚至无法独自止住自己的下滑。一路上,罗平和扎母远远走在视线尽头,沉默地诠释着“披荆斩棘”的含义。而我则靠着扎比的笑话和护林员们的援手,最终心有余悸地走下了高山。

护林员们望着对面的山头,“过去老虎就在那边,它们5月后从山脊经过时会发出响亮的吼叫”。

俯身在山下的水源边,我像动物一样痛快而自然地饮着泉水,之后则无不感慨地回头望向我们斜切下来的那片山壁。“真是山神保佑”,阿布姐拍了拍身上的土,“只剩最后一台相机了”。

03 梦醒林间

后来,因为持续不断的疫情,我再也没有去过孟连,那片漆黑的森林仿佛也离我越来越远。直到有天翻起“黑山老妖怪”群聊中的视频“月亮月亮你别睡,迷茫的人他已酒醉”,熟悉的曲调再次响在耳边,视频中那团被我们大家围在中间,虽然微弱却猛烈燃烧的篝火,像是无数张红外相机的空拍里一张大灵猫的照片,重新唤起一个远离野外的保护工作者的热血。

我开始明白,在每一个我们思念森林的晚上,月亮没睡,红外相机没睡,所有爱着大黑山的妖怪们,也都没睡。

参与此次调查的腊福与贺吉的护林员们,从左到右依次为:扎袜、扎母、小马、罗平、扎郭、扎克、扎比、扎袜,谢谢你们对家乡的关心与守护。同时感谢火塘文化社对本项目的支持。

感谢爱德基金会、支付宝公益平台-孟连黑山保护地计划、法兰西共和国驻华大使馆、孟连县林业和草原局、普洱市火塘文化社,以及腊福与贺吉社区各位伙伴对本项目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