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元清是我们2008年新选定的一户人家。

    宋元清说:“在汉源附近的一片山上现在住着被从大渡河边搬迁的移民。国家帮他们盖了房子,不过盖房子之前并没有征求人家的意见,找一个地方把房子盖好了。现在的问题一是,那个房子盖好还没有搬就开始垮,不知道是工程腐败,是偷工减料还是什么?这些我都拍了照片。二是不考虑人家的民族习惯,而且那些人都是养羊、养猪、羊鸡的,这些是人家最基本的生活来源,现在新房子养不了了。还有,几十户才有一个厕所,家庭里没有厕所。原来农民哪家不是有自己的厕所呀。谁家里没有父母亲,没有女的。”

    老宋还说,我们这里七十年代发生过泥石流滑坡,一个晚上就吞掉几个村子。现在住的汉源县城这个地方是比较平一点。今年大地震,我们是18个地震重灾区之一。现在我们就要搬的地方是一个斜坡、滑坡。简直就是把我们整到灾害区去。那里还没有水吃,要从一百公里以外流沙河的源头修一个水库把水引到新县城。新县城是没有水的,以前没水吃怎么办,全国妇联搞了一个母亲水窖解决当地吃水。现在一个县城三、四万人搬到那儿要吃水呀!流沙河是没有什么水的。水少,污染很严重。

    让老宋不解的还有:“地震后,湖北对口支援汉源。当时说我们是几万人无家可归,人家是按四万人搭的过渡房木板房。听说是中央的命令,各个单位一时拿不出钱来,几乎是用工资来支援我们的。,当时天气热的不得了,一大块活动板扛不动。湖北人说是上甘岭战役了。差不多是花了上亿元的资金盖这些木板房子,盖好了没有人住,因为我们的房子并没有塌那么多。湖北人不高兴了,说我们拼死拼活给你们盖,砸锅卖铁给你们盖房子,盖好了之后你不住?现在为了使这些房子不显出是空着的,上面要求老宋他家被分到的山上的两间木板房每晚都要亮起来。他们又不可能每天晚上上山去开灯。结果,就一天24小时灯全都开着了。国庆节援建办公室请老宋去座谈。湖北来的工人说,我们家乡的生活水平还不如汉源县呢,你们真是快活灾民。

    聊天中我们得知,宋元清不仅是范晓的朋友,也是杨勇的朋友。1986年他们一起参与了中国首漂长江的活动。只是后来所有首漂长江的人都不再漂流了以后,宋元清还坚持着。

    目前宋元清最大的愿望就是漂台湾海峡。这一愿望让老宋已经忙乎了二十年了。抓也被抓过,关也被关过。当然也得到了很多大人物的支持,很多重要的部门都给了他很大的信任。19893月宋元清第一次漂台湾海峡出发前去天安门广场看升旗。因为时间和经济原因,那天老宋没有找旅馆,按着他们漂流人的习惯,在天安门广场搭帐篷睡了一夜。早晨看到了五星红旗在天安门广场冉冉升起。老宋笑着对我们说,当时搭也就搭了,要是今天在天安门支帐篷,那肯定是不可的。

    现在老宋手上有两件东西让他很是得意。一是宜兴的紫沙壶。这是宜兴紫沙壶艺术研究所所长顾治培的得意之做。名为“同心壶”。这把价值两万多元的紫沙壶由顾所长送给宋元清时,同时表示了一个炎黄艺术家对他漂台湾海峡的支持。

    另一个让老宋得意的宝贝是中国民间传统工艺大师高庆民送给他的“战国剑”,以及上海英雄金笔厂委托他转赠给台湾马英九的英雄金笔,希望马英九将来在海峡两岸签订和平协议时用。

    我问宋元清,你漂海峡时会带着这些宝贝吗?他说:要带上。二十年来,我得到的这些礼物,都是两岸人民化干戈为玉帛的心愿。我希望我们的愿望能实现。

    去年宋元清漂海峡之前,湖南电视台、凤凰卫视、成都电视台三家都说要独家报道。可是最终没有漂成。今年老宋再漂时,船坏在了半路,又没能成功。

    宋元清是个有着锲而不舍和乐观主义精神的人。尽管已经二十年了,他还在不离不弃地努力着。生活中其实这样的人不算少,他们为自己的所爱可以不顾一切。社会学家郑也夫曾经对游戏人生有过注解:到了一定境界的人才配用这样的评价——游戏人生。我现在越来越认可这一观点。当然我也越来越深深地感到,游戏人生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宋元清可以算一个。

 

2009年

 


 

 

2008年宋元清的家

 

现在宋元清住的地方和每天的伙食

      在汉源,移民分为三个级别,机关干部、城镇居民、农民。机关干部可以分到150平米的房产,多出老城区面积的部分需要交纳650元每平米的费用,老宋在老城区有120平米被淹没的住房,现在按照规定需要交纳多出30平米近两万元的费用。城镇居民基本上是等面积置换,老城区的房产大都在100平米之内。农民的房产标准原是每人三十平米,后来改为每人二十平米,有关方面的解释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政府把安置房的底层建成了商业门面房,以解决农民搬迁失地之后的生存困境,门面房的价值当然高于普通住宅,所以要缩减人均面积。采访中,多数农民在自家尚未完工的新房前对笔者表示了担忧:

 

2013年

      汉源的宋元清是“江河十年行”要用十年跟踪采访的人家。可是这两年我们都没有见到他。汉源县城被淹,搬到新县城后,他家的新房他几乎没有怎么住,就住到成 都的女儿家了。今年我给他打电话是在雅安地震后。我问他汉源怎么样?他说没有大问题。我说这些年你的生活有什么变化吗?他说退休了,就是在家看看书,和人 聊聊天。我说为什么不住汉源了?他说和女儿住吧。

    很明显,宋元清不愿意和我多谈。他原来一直热衷于漂流。参加过1986年首漂长江。前几年我们去他家采访时,他还在憧憬着有一天漂台湾海峡呢。可是这次我问他,他说不想了,只是有人来问有关漂流的技术性的问题,他就传教些经验给人家。

    那么健谈的一个人,为什么不愿多谈了,一个热爱家乡的人,为什么却选择了离开?“江河十年行”还有两年,我们只有继续跟踪。

  

                                              大江边的开发就是这样的

                                              大山里有了人以后

 2014年
                            

                                                                 寻找水淹前采访的那户人家

  2008年汉源还没有被淹时,我们跟踪调查的水电移民宋元清曾带我们到了大树村,在一户人家采访后,我们拍了一张全家福。这些年因为老宋已经住在了成都,我们也没能找到这户人家。

    今天,我们拿着照片在村里找,一位村民也带我们到了照片上那户人家的门口,但是没有人开门。

    带我们的人说,可能都出去打工了。那么一大家子人,在他们世代生活的村庄里无法维系生计,改变了原有的生活方式。这样的生活,要是有人类学家来分析一下就好了。这可能也是“江河十年行”后期要接着做的事。

 

 2015年

2015年“江河十年行”用十年跟踪采访的人家宋元清在汉源

2015年新汉源的江边堆满了从水库里挖的沙子

 

     2015年12月23日,在原来的大渡河,现在的汉源湖边,宋元清很灰谐地对我们说:我们这今年大年三十还闹个大笑话。没水吃,大概是停水,一直停到四点还是五点,没有水,全城没有水。我都跑到乡下,拿个桶去弄水。

    宋元清说,新汉源县城所在地,原来是有母亲水窑的山坡上,就是没有水。新城搬到这后,市里修了个水库,解决汉源人吃水的问题。可修了也就一年多,那个管理 局的局长给抓起来了。局长抓起来也不妨碍继续修水库啊,关键是他抓了以后牵扯到很多问题。说是还在继续在修,说是今年国庆节就供社,但是国庆节已经过了, 现在还没有供,反正经常停水。

    再说这个汉源湖,春节以后,水每天一米两米一直地退、退。那么大的水面,一直到正中,这上面都没有水,河床全露出来。露出来以后,老百姓挖河沙子卖。政府也在挖沙卖。   

    宋元清说:我爱人的妹妹,以前她在这个水下面也是一亩多地,一家人五六个人吃不完,还要养几头猪。现在在上面,每年种庄稼,种下去没有水,连种子的钱都收 不回来。这些农民住在新家,都要买菜吃。以前这里的蔬菜,每年大部分都拉到成都去,产量也很高,尤其蒜苔、番茄成都人吃的全是从我们这里运过去。现在自己 都没菜吃了。
关于今天汉源湖的水,宋元清也有话要说:因为我是划船教练,经常在水里弄。有一天不小心就把腿摔伤了。很小一个小伤疤,老是好不了,伤疤还扩大。刚 开始我没注意,后来跑到医院,医院说是脏水。后来我就不接触这个水了,伤疤很快就好了。后来我请教过医学方面的、防疫方面的专家,他们说这个水是局部污 染。那么大个水库,中间水多的地方就淡化了。到了小的范围,死了一头猪、死了一只鸡,这个范围就是污染。

    看人家绥江县城江水库边弄得挺漂亮,我们汉源县城搬了那么多年了,叫汉源湖,水边没有治理。说是有绿化,栽树种花用了很多钱,可局长因为栽树都抓了几个了,还有什么县委书记也抓了。可水边的绿化在哪儿?

    在汉源湖边,“江河十年行”问宋元清,你是以一个老汉源人,现在站在这一湖水,这个大水库前,你最想说什么?

    宋元清说:我最想说,修这个水库其实一开始有很多好的规划,但是我们感到失望地是,一些好的规划没有实施。每一任政府官员无非就干一届两届。我有退休金,生活还可以。但是我那些农村里面朋友,他们现在不知道出路在哪儿。

好多人原来都抱着美好的愿望,都想这里很不错,现在很多人都不想在这个地方呆,很多人都走了,包括农民都在外面买房子。现在汉源这里唯一的就是空气 好、阳光好。但是对于人来说,不光是享受阳光,不光是享受这个水电。这个水库真的没有给我们汉源人带来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反而成为我们的忧虑。成了每一 届政府官员的包袱。是希望变成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