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1月28日,“江河十年行”的记者从怒江六库小沙坝村村民何学文那里得知,当天上午他参加了一个由县土地局和镇人大召集的会议,会上说的就是因为修水电站要他们搬迁,新房子就要入住了。

“恐怕搬不成。”这是何学文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一直重复着的一句话。

在怒江六库的小沙坝村,搬迁意味着用老房子和田地换得新房子。水田,当地政府给农民的补偿是一亩5.5万元人民币。这里面村里和队里都还要扣除一部分。何学文家七口人,得到的田地一次性赔偿本应为6万8千元,扣完了最后拿到手的是六万零两百。

关于房子,除了旧房折价外,每人还有1万元补偿。可何学文担心,旧房折价加上每人1万元钱,仍不够买那新房子的。

“底层不能住人,二楼两间也住不了几个人。更重要的是牲口没地方养。”何学文说。按照何学文的算法,他们家需要两套房子才够住。当然,牲口还是没法养。还有,何学文听说,能住到什么样的户型并不由他们说了算。搬不搬得成,似乎也不是由农民说了算。所以,越搬越穷也是小沙坝村民们目前最担心的事儿。

2007年,我们在小沙坝老村时,老村长何学文也过来了,他指着一片废墟说,搬到新村第二天老家就被拆了。

新村没有院子,没有办法养牲畜,唯一能养的是鸡,村政府发的鸡笼子说是可养20只,可那是鸡雏。鸡稍长大一点,那笼子也就能养个四五只了。用何大爹的话说,以前我们家半年没有收入,地里有菜,院子里有鸡,房上还挂着腊肉。现在,连吃根葱都要买。哪有钱呀。

随后,老村长带我们去了他的新家。他的儿子现在是村里三组的小组长。他们已经写了一封意见书准备交到县里,并说要一直往上告,县里不管,就到省里,省里不管就到北京。   

怒江边祖祖辈辈过得很踏实的农民从来没有打过官司,第一次上告,虽然让他们有些紧张,但还是充满了希望。

2008年,我们从对何大爹的采访中又得知,他家现在除了不能再养牲畜,原来有的60多棵芒果树、10多丛竹子、20多窝芭蕉、10棵石榴、4窝咖啡、8棵桃子、600多棵大桐油树、200多棵小桐油树、600多棵果皮树、5棵木棉花、10棵树瓜随着水库的修建也将被占用和淹没。现在虽然还没有淹,可果树都在老村,搬到新村的他们无力再去看管那些果树。两年了,他们家这些果木的收入基本是没了着落。因为六库水电站还没有最后批准,虽然小沙坝的人被当成移民搬迁了,关于水田和旱地、菜地,现在村民们和政府签的还是临时补偿的协议。何大爹给我们看的对他家的补偿,让我们真的不知这两年他们一大家子人靠这些钱是怎么过的。

 

 2009年

 

这些房子从我们2004年第一次来时就是这样,不知是否有人住

 

新农村

   搬进新村的何学文一家,是我们“江河十年行”持续跟踪采访的人家。何学文,生于地主家庭,早年曾就读于乡间私塾,后来高小毕业。解放初期,颇通文墨的何学文被调入泸水县法院工作,“反右派”之后被打成右派,下放家乡。平反以后,何学文做过村长,仍然生活在农村。

   关于搬迁后的生活,何学文告诉我们,最大的问题是不能养猪了。因为虽然新房是两层楼的房子,但没有院子,而且是临街。不能养猪,意味着少了一大笔收入。

 

比去年老了不少的何大爹

   何学文说,他家现在除了不能再养猪,原来有的60多棵芒果树、10多丛竹子、20多窝芭蕉、10棵石榴、4窝咖啡、8棵桃子、600多棵大桐油树、200多棵小桐油树、600多棵果皮树、5棵木棉花、10棵树瓜,按照当时的规划也要被淹没。现在虽然还没有淹,可是“老房子搬走第二天就被拆了,他们(当地政府有关部门)又不让回去。没人看守,果子都剩不下。”何学文惋惜地说。这本来也是一笔收入呢。

   新村院落狭小,现在只能养鸡,村里发的养20只鸡的鸡笼子,其实只能养5,6只。原来家里有两亩水田和五亩旱地,现在水田没有,只有置换的在山坡上的旱地。但是,搬迁后测算的土地面积缩了水。坡地按平面算,而平地里还要把石头占得面积扣除。这样下来,一亩地只能相当于以前的六分到七分。

   因为新家空间有限,何学文住在一楼的临街门面房里。新村的房子分三种,一种是定价五万元的平房,一种是定价八万元的两层小楼,一种是定价十二万临街带门面的小楼。

   何家购买的是12万的临街小楼,可他家得到的田地一次性补偿只有6万元。而家里有七口人,地方实在住不下,铺面房也就做不成生意只好住了。

   “越搬越穷。”何学文如此评价这次不成功的搬迁,“水电站没建,白白拆了那么多房子。”

   何学文的儿子和媳妇在六库当搬运工,“干活的人太多了,有时候一天只挣几块钱。”何学文心痛地说。

   “现在菜价和物价上涨的厉害,今年只分了几亩旱地,没有水田,自己吃都困难。”何学文如是说。

   现在,两个孙女在读书,一个读高中,一个将要读高中。何学文担心,两个孙女的学业很难保证,大孙女成绩一般,读完高中可以去做工。小女儿成绩很好,希望过几年家里情况可以好转,能让她读大学。

   结束采访,何学文老人坚持送我们出来,儿媳告诉我们:“他今年身体不是很好,腰疼得厉害,走路都要柱拐棍。”

   回头望去,老人落寞而坚挺的身影矗立在门旁,久久不肯离去。

 

2010年我们找到了江河十年行要用十年的时间跟踪的何学文大爹家。今年夏天,何学文的儿子给我打过电话,说老人病了,住院了。今天来之前我还在想着老人的身体好些了吗?

我是在2005年做怒江边潜在移民调查时认识何大爹的。因为他曾经当过村长,对村里的情况熟悉,所有那次他带着我在村里坡上坡下跑了很多家。那次,从老人的眼睛里,我看到了因要建坝让他们搬迁的恐惧与焦急。那次,他也成了我们做的怒江边100个潜在移民中的一个。我把那次的采访记录从怒江网上下载下来,放在这里吧。看看四年前,小沙坝村民还没有被移民时的想法和焦虑。69是当时我采访潜在移民的编号。

69  傈僳族

 

汪:你叫什么名字?

何:何学文。

汪:您今年多大?

何:75。

汪:上过学吗?

何:上过。

汪:你原来是工作?

何:我原来在法院,因为成分不好就回来了。

汪:后来当农民种地了?

何:对。

汪:你家里有多少地?

何:家里有七八亩。

汪:你听说让你们搬家了吗?

何:钱要到位,我们要自己盖。2000年4月份就不让盖了。

汪:你知道小沙坝有多少户?

何:有100多户。他们提出来以地换地以房换房更难办,老百姓不愿意,我们老百姓就希望在一个地方盖什么样的房子他自己盖,国家有国家的规划,但是最起码在什么地方要给我们自由。

何:县法院的复工复职的报告打到组织部,正式上访要求复职是81、82年,组织部一拖再拖,一直拖到现在,一直拖到2000年,一个月给100块钱。

汪:所以不相信政府了。

何:心里现在还想不通。

汪:你曾在法院工作,有一个环评法听说过吗?

何:谁不同意修谁负责,负法律责任,不同意修要负法律责任,要关起来。

汪:这是谁说的

何:镇长说的。

何:老百姓的公民权、发言权没有,压制老百姓,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规定的,老百姓天天提心吊胆,地也不敢上肥了。

汪:你抽的烟都是自己种的?

何:对。

汪:你身体还好吗?

何:还可以。

汪:医药费谁出呢?

何:自己出。

汪:你原来工作的单位不给出吗?

何:不批,一个月发100块钱的烟钱。

汪:现在还给吗?

何:还给。

汪:你觉得修水电站可以脱贫致富吗?

何:老百姓爱土地,现在打工的那么多,一点田,没有土地我们活不下来,我们怒江州老百姓只会种田,如果补偿合理我们自己盖房子,你们把老百姓的土地款一亩多少给合理的价格,不同意就没有办法修,老百姓现在不容易。

汪:就是老百姓以后怎么赔都不知道。

何:价格没有说,一亩多少没有说,旱地多少钱一亩没有说,竹子、芭蕉、桐油、水果、果树都没有说。

汪:经济林怎么赔偿,土地怎么赔都没有说。

何:农田水利都没有人修了。这几年什么都没有。原来县里的到农村帮着修水利,县里给一定的资金,老百姓同工同劳,但是现在修电站什么的都没有人管,什么都没有。原来广播电视什么都设计好,现在什么都没有人管。

何:今天开会,明天的记者来今天都安排好了,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老百姓意见很大。以前通过广播传达政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汪:他们修水电站用不用当地的劳动力,解决你们的就业?

何:一般不会用当地劳动力。这几年把老百姓害苦了,房子也不能盖,地也不施肥了。

汪:选举委员会还选吗?除了你说的广播都不修了,都坏了?

何:我当了20多年会计,这些钱节约起来,改善文化生活,开会把电视打开各方面的信息都很全,现在什么都不管了。

汪:要修水电站还让什么事情做不了了?

何:勤劳致富靠土地,土地没有就吃不成了。

汪:你们现在还收提留款吗?

何:不收。

汪:什么时候开始不收的?

何:2003年。

汪:现在一个孩子上学多少钱?

何:初中一个学期两百块。

汪:小学呢?

何:160、170左右。

何:一个月60块钱伙食费,65块钱什么费我不知道。

汪:你觉得这个村子里面有没有没有钱上学的?

何:有。

汪:多吗?

何:20左右。

汪:那也挺高的。你们这儿算全国贫困县吗?你们家拿到过救济吗?

何:没有。

汪:村里别的人享受救济多吗?

何:有衣服。

汪:最近还有吗?

何:一年有一次。

汪:怎么评价给谁不给谁?

何:组里评出来的。

何:镇里找过一回,老百姓的土地价格合理,现在这个村委会还想拿10%,小组拿20%。

汪:这个你们不同意?

何:对,一样都不建设还要抽钱。

汪:这是怎么知道的?

何:听说的。

汪:听谁说的?

何:村里发的文件。

汪:我看看你的文件,就是他们说要扣你们地的文件。

何:你是记者吗?

汪:是,你说的那个在哪儿?

何:全体村民在我村辖区的机关团体学校企事业单位和个人都应自觉遵守本村规民约。

汪:你找找哪写着村委会扣10%,小组扣20%。

何:建设单位征用土地需持有县政府镇政府批准文件后由村民小组,农户,村委会,县镇土管部门共同部门共同商定征地事宜,除付作物费归农户外,整地费的30%归村民小组集征整地费,70%归农户作为生活安置费。

汪:就是说征地30%要归村民小组集体征地费。你觉得他们那30%是用来干什么?

何:以前是修水库节水。

汪:这是大家讨论制定的吗?

何:不知道。

汪:没有通过你们讨论吗?

何:没有通过我们,村委会制定的。第一章,总则,第二章社会治安,第三是村风民俗,第四章乡邻关系,第五章婚姻家庭,第六章:计划生育,第七章土地管理,第八张保护森林,第九章保护农作物,第十章服兵役,第十一章村民自觉学习义务教育,第十二章其他,第十三章本村规民约的实施。

何:不收提留款了,就土地占用还收。

汪:你觉得不合理?

何:本来就没有多少钱,不能抽成了,土地也没有了,以前是占得少可以收30%,现在把地全弄了不应该收这么多,要过生活嘛。

汪:我把这个拍下来。这个是多少条?

何:第七条。宪法里也有,12大,13大,14大,15大,16大我都买了,我都看了,要用法律保护自己。

这是怒江边的一位农民老人,对宪法的理解与对现实的看法。

 

坐在火堆前的何大爹

 

江河十年行2008年采访何大爹

今天我们见到何大爹时,他正坐在火边抽烟呢。和两年前相比,大爹老了不少。我问他身体怎么样,他说好些了。只是生活得不容易。儿子买了辆小卡车跑运输。活儿时有时没有,生活的很不稳定。

去年,何大爹说老家的地虽然没有建水坝,但离新家太远了没办法回去种。今年,大爹告诉我,没有地的日子对农民来说太难了。现在住在新村的乡亲们又都回去种地了。虽然每天来回要走近两个小时。

不过,在小沙坝老村的果树都砍的砍,荒的荒了。因为远没人照顾,只有放弃了。以往,那可是何大爹家的一笔重要的收入呢。下面是2008年江河十年行时何大爹告诉我们的他家原来有的树。

原来有的60多棵芒果树、10多丛竹子、20多窝芭蕉、10棵石榴、4窝咖啡、8棵桃子、600多棵大桐油树、200多棵小桐油树、600多棵果皮树、5棵木棉花、10棵树瓜随着水库的修建也将被占用和淹没。现在虽然还没有淹,可果树都在老村,搬到新村的他们无力再去看管那些果树。两年了,他们家这些果木的收入基本是没了着落。

 

拌猪食

 

何大爹的孙女

年猪,对中国农民来说,不管是什么族都格外重要。搬到新村三年了,不让养猪。今年9月份,何大爹的女儿给了他们一头小猪,老人找了新村外的一块地方搭了个猪圈养了起来。

我问何大爹,猪圈那要天天去看着吗,他说是几家人一起找的地方,有人看着。平时他自己去喂,周末孙女休息了,孙女去喂。孙女明年参加高考。家里两个上学的孩子,现在完全靠儿子,媳妇在外面打工。

这次,老大爹告诉我们有点是令我们高兴的,就是在铺面房没有出租时,县移民办公室每年给每家5000块钱。

我问何大爹,村口的铺面房都租出去了?他说:是。我知道何大爹家的铺面房因为不够住,他住在里面了。其他家呢?为什么村里的铺面房还都大门紧闭。老人说,还是租不出去。为什么村口的就能租?可能是太偏了吧,老人回答。就差那么点路,就差那么多,会不会还有其他原因?

 

 

 

2011年小沙坝村没有移民前的情况我看到了。江河十年行,用十年的时间,跟踪观察,记录小沙坝移民后的变化,这也是我们为什么要走江河,要用十年的时间走同样的大江,走同样的十户人家的原由。

 

2006年时的何大爹

 

2007年的何大爹

 

2009年的何大爹

 

今天的何大爹

2008年“江河十年行”时,何大爹告诉我们他家原有的树有多少呢:60多棵芒果树、10多丛竹子、20多窝芭蕉、10棵石榴、4窝咖啡、8棵桃子、600多棵大桐油树、200多棵小桐油树、600多棵果皮树、5棵木棉花、10棵树瓜。

搬家后的这几年,何大爹家的这些果木的收入基本是没了着落。老家和新家的距离是一公里,没人看着的果树不会有收成,大爹告诉我们。

年猪,对中国农民来说,不管是对什么民族的农民来说,都是重要的。搬到新村的前三年,不让养猪。2010年“江河十年行”时,何大爹告诉我们,9月 份他的女儿给了他们一头小猪,老人找了新村外的一块地方搭了个猪圈养了起来。虽然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提着猪食要走很远路,可何大爹说,我们是农民,不养猪 不行。

今年还没进何大爹家我们就知道村里给小沙坝农民每人800块钱,选了个十里地以外的地方,让他们盖猪圈养猪。大爹这回去不了了,说是花钱请人帮忙养,这也是现在村里很多人家的做法。

 

这些果树是我问后种的

 

这棵树是树瓜

 

家边有果树是何大爹一辈子的习惯

前几年“江河十年行”到何大爹家时他有很多的愁,没有果树了,种地太远了,养不了什么家禽了,屋子不够住了。可是今年我们去,他不再提这些。当我们问你对现在的移民生活满意吗,他甚至说满意。

不只何大爹,我们回访的30户小沙坝人家,找到的13户人家(其他的大部分外出打工了)中说对现在的生活和对移民政策满意的是绝大多数。只是在接下来的问题你了解移民政策吗?又几乎是百分之百地说不知道。

何大爹说,现在的生活比以前方便,孩子上学方便,买东西方便,到外面去打工也方便。至于说种不了果树了,养不了猪了,种不了田了,这些遗憾大爹似乎 已经忘记了。为什么要老想着过去呢。一个七十多岁的农民,一个弱势的农民,他在努力适应着新生活。他们是指不上什么帮忙的,所有的所有都要靠自己,文化, 民族,对于生活在这样的条件下的人来说,是奢侈,是不实际。

这是不就是今天小沙坝人为什么对目前生活说满意的原因吗?

 

2012年

  2012年4月6日一大早,我们就到了怒江边上的小沙坝村。并直奔我们要用十年的时间跟踪访问的小沙坝水电移民何学文大爹的家。

    何大爹今年已经81岁了。前两年身体不好,还住了一次医院,今年看着老人的身体还不错。

    正在吃早饭的老人告诉我们,过去家里养着8头牛,牛奶喝不完。现在每天早上要上街去买牛奶,不好喝,可喝惯了牛奶的他,也只能买着喝了。让老人不习惯的还 有,过去儿媳妇在家,早饭做好了大爹吃现成的。现在儿子,儿媳都外出打工了。80多岁的他每天吃饭要自己想办法解决。

 

原来我家有8头牛,现在要天天买牛奶喝

 

这是我家的老房子

 

江边的果树都收不成了

    老人吃过早饭,就带我们去他的老家看看。离新家两公里的老家,有老人当年种的地,也有老人亲手种下的一棵棵果树。现在的地,儿子是骑着摩托去种。可果树离 得太远了,从2006年年底搬到新村就没有收过。那几百棵果树,没搬家前不光够自家吃的,卖也能卖不少钱呢。被移民后,牛呀、羊呀、猪呀都养不成了不说, 果树的收成也没有了。

 

远也得来种,不然吃什么?

 

江边的地原来都是好地

 

原来没有这么旱过

    已经是4月份了,要是往年地里早就种上庄稼了。可是,怒江边从去年秋天就不下雨,地太旱了。老人的儿子说。

    何大爹在一旁说: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怒江边像这么旱的还从没有过。

    一脸憨厚的老人的儿子接着说:现在的收成比过去少了一半也不止。为什么?那时有农家肥,一亩地能打个1000多斤粮食不在话下。现在化肥买不起,养不了牲畜,农家肥也没有了。地力不行,所以一亩地500斤也收不下了

 

老房子里的野花顽强盛开着

 

穷家值万贯

    怒江是不是能建坝还在争议中。小沙坝村2006年就被搬到庄稼人的水稻田里了。一村子都是傈僳族,谁也不肯往远了搬,最后选择搬到水库淹不到的自家的水稻田里。

    因为水电还没有正式开工,所以小沙坝原来各家各户的地界也没有被推平。地是庄稼人的命,现在各家的地界,还保留着。

    2008年,曾经因为要把小沙坝村的老房子那里当水电工地的堆料厂,推土机已经开到了老房子边,要把老村子推平。已经够老实的小沙坝人这回不干了,应该赔给农民的土地款还没有完全给人家,就想把地界推了,全村的人轮流堵在推土机前硬是没让推。

    这几年,是不是建坝用农民的话说:没信儿。在外面打工虽然能挣钱,可农民和土地有着分不开的关系,靠骑摩托,靠走着,家家户户又都把荒了的地种了起来。

 

江边的老房子和树也在等待着

 

让我们还相信谁

    今天,何大爹的儿子一大早就开始在地里烧着干枝枯草。我们去时他对我们说:国家给水电移民一个月50块钱,一年600块,可是只给了他们一年就不给了。

    我问:为什么不给了?

    老人的儿子说是电站还没有修,所以不给了,什么时候修?什么时候再给?不知道。可是,原来小沙坝村人家的地已经盖了农民新村,新村的家里没有院子,家畜都养不了,果树也没有了收成,靠什么生活呢?

    这位中年汉子说:原来我们是相信政府的,可政府太狡猾了,我们不信了。

    我问何大爹:让你自己说,你是愿意修电站还是不愿意修?

    何大爹:土地款兑现的话,要修就修它的,不兑现的话就不让它动工。

    我问何大爹:您儿子说不相信政府了,您相信吗?

    何大爹说:政府、共产党是好,但是政府底下为人民办实事,办好事的不见得有。

    何大爹还告诉我:政府说给60岁以上的老人每月60块钱。我们村60以上的也就几个,去年只给了五个月的,今年已经4月份了,一分钱也还没有给。说了又不给了。没法活人了。

    我问何大爹,您想到80岁了,还要被移民?

    何大爹:养猪都养不成了。

    你儿子说政府狡猾。

    何大爹:坑人。

    就在我们和何大爹聊着时,每次我们江河十年行到小沙坝村一定要来关照我们的当地派出所的人又来了。他们说我的身份证不用看了,因为看过了。其他记者的身份证要拿出来看看。

    有记者说,先拿你的证件给我们看看。那人停了一会儿说:那算了,你们还去哪儿。

    我问这两个来关照我们的派出所的人:何大爹说政府应该给老人每月60块钱,可去年才给了5个月的。今年三个月过去了还没有给?谁家都有老人,人家老爷子80多岁了,这么点钱都不给?这事你们管不管。

    那人问何爹:没有给吗?你可以去找他们要呀?

    何大爹一脸苦笑:要,要得来吗?找他们,有用吗?

 

要得来吗?找他们,有用吗?

    我在微博上说,让一个老人笑着说有用吗?不信了!狡猾。这是有了多少无奈后才得出的结论,又需要什么样的忍耐力呀。

 

2013年

    2013“江河十年行”的最后一天,在怒江小沙坝村,我们没有见到要用十年的时间跟踪采访的何学文,老人上坟去了。只好找到他的女儿何李秀。因为对水电移 民搬迁政策的不满,全小沙坝村他们是仅剩的三户没有把家搬到新村,至今还住在老村中的一户。2011年,我曾把村长,移民办主任和她及她的儿子叫到一起, 希望把问题摆出来谈谈。可是也没能解决了他们家的问题。何学文的这位孙子经常给我打电话,对于我们能帮他家寄予着很大的希望。可是,我们能吗?

    今年,就在我们在他家采访时,当地也有人拿着摄像机,照相机的人一直在拍我们。

  

                                               没有搬迁的移民家

                                       何向宇、徐煊在做入户调查

     我们还是一起来看看徐煊和何向宇在何学文女儿家做的调查记录吧。何李秀是接到我们的电话从卸水泥的工地上赶回家的。家里的窗台上摆着:六味地黄丸、去痛片、甲天下烟。

    何李秀,1963年出生,老公1960年出生。傈族。

    家里养有牛,鸡。

    大儿子何伟,初中。

    女儿何英25岁五年制大专,学费一年4000,现毕业打工。

    小儿子何忠李1990年生,在昆明云南大学读二年级。一年要花两万,学费6000元多,住宿200多元一个月,每个月的开销要1200元,申请补助了没用批,有奖学金自己花。

    家庭收入主要靠搬水泥。原来搬一吨水泥给3元,现搬一吨10元,一天能挣170—180元。

    钱不够就卖家里的猪和牛;桐油一年能卖700—800元;芒果少只能自己吃;,牛可以卖,去年卖了4头,一头能卖3500。猪卖了一头1000多。

    没借钱,也没存钱,大儿子不给钱,女儿会买点菜回家,每个月给100—200块。

    小儿子要花那么多钱,自己不打打工,全靠你背水泥?

    他要学习。

    新农合,每人每年交60元,4个人240元今年没有交,交不起。

    移民公布实物指标时有儿子的房子,但分房子时又以没有结婚(登记了)不分给大儿子,一家只分到一套房子。房子漏水没法住,面积差得多。

    政府扶贫一样没有享受,(因没有搬到新村)两个人低保也没有。水电移民的600元也没有,到处反映,2012年给了一次半年低保2000多元,后面被二组队长取消了。

    老公因山火出任务工脚受伤,1998年脚上缝了7针,血管没接上,一周拆线,去六库医院住了一个月,花了1000多,去镇里扶贫办要到了200多。现脚没力气,四等残疾没有任何补偿。

    旱地集体分的有三亩多,实物调查用皮尺量的2.1亩(坡度折成平地),不承认,也以没按手印。大沙坝还有6亩旱地测成4亩,水田原来分的是每人3分按7口人就是2.1亩,测算成1.9分。

    村里有一个赤脚医生,现在他姑娘继承了。一般病去六库看病,大病去昆明。

    小沙坝村里原来没什么得病的人,听说搬过去死了不少了。

    最大的活动是12月22日的阔食节,去跳跳舞,但现在不去的人多。春节有澡堂会。

  

                                         被拆了6年多的老小沙坝村

                                          老小沙坝村对面的大山

          6年多了,新村的铺面房子还是大门紧闭,全村都卖,谁买呢?

派出所的警员,每年都会把我们撞个正着,每年都会说,汪老师又来了。

 2014年
和孩子们挥手说再见后,我们到了怒江边的小沙坝,这里有我们要跟踪采访的何大爹家。老人80多岁,身体一直还不错。去年我们来时,他还上坟去了没见到。今天,自称是当地派出所的一位男子听说我们要去何大爹家,就跟着我们一起来了。

                                    2006年时的何大爹

                                             2010年何大爹说移民的老房子是拆的最快的房子

                                                          2011年80多岁的何大爹自己刷锅

             2012年老人说原来我家有8头牛,现在要天天买牛奶喝

                                                               2014年的何大爹

   何大爹给我们开得门,可是老人瘦了。并告诉我们,这两天不舒服,头晕。老人真的老了。

   就在我们和老人拉着家常,听他的儿媳说着老人的身体时,老人的当了村领导的儿子突然冲了进来。一进来就用手挡住我们照相机,摄像机。并大声地说着,你们走,我们家不欢迎你们。

    刚刚还在和我们聊天的老人脸上没有了表情。老人的儿子说:你们为什么非要难为一位老。我们说,不是我们难为他,而是老人从2006年我们第一次到小沙坝来做调查时,老人就带着我们挨家走。

    小沙坝村在怒江建坝还没有被批准时,就被政府搬迁了。老人不满意,每年我们来,他都要和我们反映地没得种了,水果没得吃了,原来自己家里养了牛,现在还要在街上买牛奶喝,不好喝。以前早饭有儿媳做,现在儿媳一大早就去扫街,挣钱,没有时间伺候老人。

    因为新房子没有院子,家里不能养家禽,牲畜了。老人还和我说:什么是院子,是我们娶媳妇办酒席的地方。

    可是,在我把老人说的这些话和他当了村主任儿子说时,他说你们为什么三番五次来我们家,他是我的父亲,不是你们的父亲。他还说,老人老了,你们不能听一位老人的话。我说,你父亲这些话和我们说了9年了,是一位深深爱着自己的家的老人说的心里话。

    这位村主任和我们强调的还有:你们来采访,应该有地方电视台的陪同。我们说,为什么非要地方电视台陪同呢?他说:最起码语言不通。我们说,我们和大爹说话一点没问题,我们互相都能懂。

    村主任还一再强调:我们这过得很好,你们为什么非要来我们这里。我说,那你爸爸和你说的不一样,你说得不一样的还有你姐姐。她家是村里仅剩的还住在老村子的人家。你姐姐家的儿子也是时不时地给我们打电话反映问题的。

    何大爹的当小沙坝村主任的儿子最后说:怒江你关心了什么地方,实际的事情你办了什么事?我说,我们把你父亲告诉我们的问题,告诉了更多人,希望能帮到他。

    这位村领导拿出手机,给当地派出所打电话告我们。并毫不客气地让我们离开他的家。

    被何大爹的儿子赶出他们家后,我们走在小沙坝的街上,天色已晚,但我们还是拍下了那一家家本设计为铺面房的紧闭着的大门。何大爹从2007年搬到政府给他们建的农民新村时就对我说过:家家都卖,谁来买呀。

 

    小沙坝村在怒江建坝还没有被批准时,就被政府搬迁了。老人不满意,每年我们来,他都要和我们反映地没得种了,水果没得吃了,原来自己家里养了牛,现在还要在街上买牛奶喝,不好喝。以前早饭有儿媳做,现在儿媳一大早就去扫街,挣钱,没有时间伺候老人。

 

    因为新房子没有院子,家里不能养家禽,牲畜了。老人还和我说:什么是院子,是我们娶媳妇办酒席的地方。

 

    可是,在我把老人说的这些话和他当了村主任儿子说时,他说你们为什么三番五次来我们家,他是我的父亲,不是你们的父亲。他还说,老人老了,你们不能听一位老人的话。我说,你父亲这些话和我们说了9年了,是一位深深爱着自己的家的老人说的心里话。

 

    这位村主任和我们强调的还有:你们来采访,应该有地方电视台的陪同。我们说,为什么非要地方电视台陪同呢?他说:最起码语言不通。我们说,我们和大爹说话一点没问题,我们互相都能懂。

 

    村主任还一再强调:我们这过得很好,你们为什么非要来我们这里。我说,那你爸爸和你说的不一样,你说得不一样的还有你姐姐。她家是村里仅剩的还住在老村子的人家。你姐姐家的儿子也是时不时地给我们打电话反映问题的。

 

    何大爹的当小沙坝村主任的儿子最后说:怒江你关心了什么地方,实际的事情你办了什么事?我说,我们把你父亲告诉我们的问题,告诉了更多人,希望能帮到他。

 

    这位村领导拿出手机,给当地派出所打电话告我们。并毫不客气地让我们离开他的家。

 

    被何大爹的儿子赶出他们家后,我们走在小沙坝的街上,天色已晚,但我们还是拍下了那一家家本设计为铺面房的紧闭着的大门。何大爹从2007年搬到政府给他们建的农民新村时就对我说过:家家都卖,谁来买呀。

 

 2014年

 

 

                                   

 

 

 

                                        

 

 

 

                    

 

 

 

      

 

 

 

                                                         

 

和孩子们挥手说再见后,我们到了怒江边的小沙坝,这里有我们要跟踪采访的何大爹家。老人80多岁,身体一直还不错。去年我们来时,他还上坟去了没见到。今天,自称是当地派出所的一位男子听说我们要去何大爹家,就跟着我们一起来了。

                                    2006年时的何大爹

                                             2010年何大爹说移民的老房子是拆的最快的房子

                                                          2011年80多岁的何大爹自己刷锅

             2012年老人说原来我家有8头牛,现在要天天买牛奶喝

                                                               2014年的何大爹

   何大爹给我们开得门,可是老人瘦了。并告诉我们,这两天不舒服,头晕。老人真的老了。

   就在我们和老人拉着家常,听他的儿媳说着老人的身体时,老人的当了村领导的儿子突然冲了进来。一进来就用手挡住我们照相机,摄像机。并大声地说着,你们走,我们家不欢迎你们。

    刚刚还在和我们聊天的老人脸上没有了表情。老人的儿子说:你们为什么非要难为一位老。我们说,不是我们难为他,而是老人从2006年我们第一次到小沙坝来做调查时,老人就带着我们挨家走。

    小沙坝村在怒江建坝还没有被批准时,就被政府搬迁了。老人不满意,每年我们来,他都要和我们反映地没得种了,水果没得吃了,原来自己家里养了牛,现在还要在街上买牛奶喝,不好喝。以前早饭有儿媳做,现在儿媳一大早就去扫街,挣钱,没有时间伺候老人。

    因为新房子没有院子,家里不能养家禽,牲畜了。老人还和我说:什么是院子,是我们娶媳妇办酒席的地方。

    可是,在我把老人说的这些话和他当了村主任儿子说时,他说你们为什么三番五次来我们家,他是我的父亲,不是你们的父亲。他还说,老人老了,你们不能听一位老人的话。我说,你父亲这些话和我们说了9年了,是一位深深爱着自己的家的老人说的心里话。

    这位村主任和我们强调的还有:你们来采访,应该有地方电视台的陪同。我们说,为什么非要地方电视台陪同呢?他说:最起码语言不通。我们说,我们和大爹说话一点没问题,我们互相都能懂。

    村主任还一再强调:我们这过得很好,你们为什么非要来我们这里。我说,那你爸爸和你说的不一样,你说得不一样的还有你姐姐。她家是村里仅剩的还住在老村子的人家。你姐姐家的儿子也是时不时地给我们打电话反映问题的。

    何大爹的当小沙坝村主任的儿子最后说:怒江你关心了什么地方,实际的事情你办了什么事?我说,我们把你父亲告诉我们的问题,告诉了更多人,希望能帮到他。

    这位村领导拿出手机,给当地派出所打电话告我们。并毫不客气地让我们离开他的家。

    被何大爹的儿子赶出他们家后,我们走在小沙坝的街上,天色已晚,但我们还是拍下了那一家家本设计为铺面房的紧闭着的大门。何大爹从2007年搬到政府给他们建的农民新村时就对我说过:家家都卖,谁来买呀。
2015年

 

2015年何大爹拿着我们送给他的书和照片

 

2015年何大爹目送我们

     何大爹是“江河十年行”要用十年跟踪的人家。前些年,他一直在向我们讲着搬到新村的变化。房子新了,却没有了院子。他说在农村,院子是什么,是儿子娶媳妇 办酒席的地方,现在没有了。过去说起他家的果树,说都说不完,现在水坝虽然没建,但把他们移民了,新村离老村有二里地,果树没人看管,也没有收获了。 2012年我们去他家时,老人正在喝袋装的牛奶,他说不好喝,过去自家养牛,现在却要在街上买。80多岁的老人,过去有儿媳妇侍候着,现在儿媳妇一大早就 要出去扫马路挣钱。家里现在钱肯定是比以前多了,但日子过得和以前不一样。你说哪个好,哪个不好,老人说也说不清楚。

    可是自从2014年“江河十年行”到何大爹家,他当了村领导的儿子就不欢迎我们,几次都把我们赶出家门,并问我们,你们为什么老来我家,你们能帮我们做什么?

    我说,从2006年我第一次到小沙坝村,你的父亲就主动向我们反映村子里的问题。我们现在来你家,就像每年来看望一个相知相识的老人。至于你说我们能为你们做什么?对你们家,我们也许做不了什么,对怒江,我们有希望把她留下来,让她一直自然流淌了。

    但是,当了村官的何大爹的儿子,听不进我们的话。他认为的就是我们这里穷,不修水电站怎么能行?今后你们千万别来了,阻碍我们的发展。

    我多么希望怒江真的成了国家公园,大坝真的不建了,他们又能回到原来的家,何大爹又有了院子,有了自家养的牛,喝上自家牛挤的奶,又有了年年树上结的果子时,这位村官心里会明白我们为什么老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