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电开发“泛滥化”反思:如何让流域内居民受益

 

《第一财经日报》记者 章轲

 

西南诸河是水力发电的富矿,同时也是景观、民族文化和生物多样性十分丰富的地区。应当按照开发与保护并重的原则,按照可持续发展的原则,重新确定西南地区的可开发水电资源量。

刘树坤,一个有着正宗血统的水利人——毕业于大连理工大学水利系。年轻时,他也曾参加过一些水利建设。身为中国水利水电科学研究院水力学所总工程师,他几乎参与了我国七大流域所有防洪规划的审查工作。

但近年来,他却公开对日益泛滥的水利工程表示不满,主张在水利工程建设中,有义务进行环境影响评价。

我是学水利的,我们当时搞水利建设就是两个目标:一个是兴利,一个是除害。刘树坤称,兴利比如建水电站、灌溉设施;除害比如建防洪设施。但问题是以往在建这些水利工程时,只考虑了人类社会的需求,而忽略了生态系统对水的需求。

在水利界,由于刘树坤的独树一帜,他甚至被少数同行称为叛逆者

怒江是否应该建水电站成了2008年国家公务员考试考题。水电问题再次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

近日,刘树坤接受了《第一财经日报》专访。

 

还停留在理论层面

《第一财经日报》:是什么时候、什么事促使你对我国的水利工程建设特别是水电开发开始反思的?

刘树坤1995年前后,我开始写一本《中国水利反思》的书,重新审视我国水利建设所走过的道路。我发现海河、黄河流域由于水资源过度开发和流域较无节制的人类活动,造成流域生态系统较为严重的恶化,特别是河湖的污染以及黄河断流等问题已经比较突出。

2000年,我退休之后,更有了比较多的自由思考和学习的时间,2001年又得到一次机会去日本京都大学讲学半年。我集中地收集了有关流域水循环的资料和案例,进行了系统的归纳和整理,在国内的水利网站上连续发表了13篇访日报告。这些报告包括了大坝、堤防和水电站建设对河流生态系统的影响、流域水循环、河流生态修复等方面的内容,得到国内学术界的重视。我在日本完成了《流域水循环和大水利理论》的研究报告,初步打下了在反思水利工程建设所带来的问题及其对策时的理论基础。

《第一财经日报》:你认为我国在水利工程建设上存在哪些问题?

刘树坤:主要问题是水利工程建设比较严重地干扰了流域的水循环,而建设者对此又缺乏认识,因此没有主动采取措施避免或减轻这些不利的影响,更没有积极地采取生态修复和补偿的措施。因此,流域内大量修建水利工程后流域的生态系统迅速恶化。其次,很多流域采用梯级开发,滚动开发,水库的容量甚至超出了流域的多年平均径流量,使流域内出现了明显的、不可逆转的生态系统的破坏现象。

《第一财经日报》:当你公开表达这些看法时,有没有受到同行和外界的压力?

刘树坤:目前我在这方面的研究和观点还停留在理论方面,受到的压力并不大,有些观点还逐渐被流传和接受。但是如果用这种理论去评论一些具体工程,可能会有一些压力。

我不知道是否有人在反对我的一些观点,我也希望今后能够联系到一些实际问题,作些有益的争论。我想说的是,我的一些研究和观点还不是水利行业的主流,没有得到过经费的支持,没有得过奖,没有影响到领导的决策。

 

开发与保护并重

《第一财经日报》:你刚从西南地区考察回来。你能否介绍一下,我国目前水电开发的总体情况?

刘树坤:首先是在开发中没有采取足够的环境和生态保护措施。所谓梯级开发滚动式开发,大部分水电站是采用引水式水电站,大坝之下是河床裸露、干涸的脱水区,有些干脆把河床卵石作为建筑材料加以开采。将来即使有了水,没有了卵石等多空隙的河床质,水中昆虫的幼虫无法生存,鱼类没有饵料也将无法存在。有些水电站的建设将两岸山体破坏了,这样的开发缺少环境和生态意识。

我国目前的能源结构中水电所占比例不高,不到30%,已开发的水电资源占可开发资源的比例也不高,在20%左右。因此,今后大力发展水电仍然是大势所趋。我国确定了十二大水电基地,西南诸河是重点。在三峡大坝建成后,刺激了西南水电开发热潮。预计在今后十几年内还要建设十余座300万千瓦以上的大型水力发电站。

西南诸河是水力发电的富矿,同时也是景观、民族文化和生物多样性十分丰富的地区,应当按照开发与保护并重的原则,按照可持续发展的原则,重新确定西南地区的可开发水电资源量。

《第一财经日报》:水电开发产生的这些问题,原因何在?水电开发与河流生态保护是否相矛盾?如何把握水电开发的度?

刘树坤:目前水电开发所出现的问题原因在两个方面,一是观念问题,一是体制问题。

在观念上比较落后。我国的水利开发观念基本是改造自然,追求最大经济效益。

在体制问题方面,目前一些水电开发集团受利益驱动,环境影响评价制度不足以限制不合理的开发,而环境和生态补偿制度尚未建立。目前这种牺牲环境和生态功能,过度开发水电的现象无法制止。

合理开发水电资源对于缓解能源危机、减少二氧化碳等有害气体的排放是非常必要的。但是必须注意不对河流的环境和生态系统造成破坏性的影响,并且对不可避免的负面影响需要采取措施加以修复和补偿。

每条河流开发的度不能一概而论,首先要看每条河的环境价值和生态价值,有没有需要特别保护的物种。就像四川大熊猫保护基地,因为有重要保护物种就不能开发。对河流也是一样,首先要搞清楚它的自然景观、生态系统、民族文化的基本状况,确定了需要保护的目标之后,才能确定可开发的度。国际上认为如果对自然河流径流的控制能力超过40%,就会造成不可恢复的生态影响。

 

保证流域内居民从中得益

《第一财经:从理论上和技术上说,我国水电开发的总量有多大?目前开发的量有多大?还有多大的潜力可挖?

刘树坤:全国的水能资源的蕴藏量大约6.7亿千瓦,总开发量不到20%,这次考察过的几条河都是水电开发的重点。在我国规划的12大水电基地中,西南占了7个,其中金沙江、雅砻江、大渡河三大水电基地装机容量分列第一、第三、第五位,装机总容量相当于十个三峡水电站。其中金沙江可开发水能资源达8891万千瓦,雅砻江全流域可开发的水能资源为2494万千瓦;大渡河水能资源蕴藏量3132万千瓦,可开发容量约2340万千瓦。

根据国家电力规划,到2020年,三江流域的水电投产规模将达到5170万千瓦,开发利用率62.5%。金沙江流域规划建设大型水电站14座,到2020年,装机容量达2200万千瓦左右;此外,澜沧江在我国境内水能资源可开发量约为3000万千瓦,云南省境内怒江干流规划12座水电站,总装机容量2132万千瓦。

按照这样的规划,今后西南诸河将会有大规模的水电开发活动。这会对这些流域居民的生活和社会发展,以及流域的环境和生态产生什么影响值得关注。

《第一财经日报》:目前怒江水电资源还没有开发,但据说怒江流域95%的老百姓要求尽快开发水电资源,以摆脱贫困。你了解到的情况是这样吗?你认为怒江水电开发的最佳方式是什么?

    刘树坤:怒江规划了12座水电站,由于对怒江的开发有很大的争论,目前还没有明确的开发活动,但是开发集团正在积极准备,地方政府也比较急,希望尽快开始水电开发。一些地方正在以新农村建设为名,将沿江居民迁移到新居民区,与移民签订土地租用协议,为水电开发做准备。

    是不是95%的老百姓要求尽快开发水电资源我不知道,也不知道这样的数据是如何统计出来的,但是我看到的情况在前面已经提到一些,移民的生活还有很多问题,开发后的遗留问题也很多。农民的基本态度是不反对国家的建设,但是要政府很好地考虑他们的实际问题,这些还要很好地解决。

通过考察,我个人对怒江水电开发的看法是,最好不要开发。原因是:其独特的自然景观价值、民族文化价值、生物资源库的价值已经开始升值,可能会成为中国独一无二的资源。作为三江并流的世界自然遗产,其价值会日益升高。流域的居民也会从这种独特价值中获益。

    我们的认识可能有局限性,对于怒江原生态的价值可能估计不足。英国已经投入巨资保存沙漠物种的基因,石油、水资源的争夺之后可能是物种资源的争夺。随着生命科学的发展,物种资源的价值将不可估量。我们为什么不给自己留有发展的余地呢?

    《第一财经日报》:在开发水电的过程中,如何处理好水电资源利用与百姓脱贫致富的关系?

刘树坤:首先,流域的开发目标应当是提高流域的安全度、舒适度和富裕度。流域优先获得开发的利益,不是利益集团将流域开发的利益带走,给流域留下很多麻烦。在流域水电开发中对流域产生的不利影响要有足够的认识和公平的评估。首先在水电开发取得的利益中,将这些需要补偿的费用留下来,用于流域的环境和生态补偿及修复。

其次,应当按照全国经济的发展水平,确定提高流域安全度、舒适度和富裕度的指标,并把落实这些指标作为开发者的社会责任。既保证所开发流域的可持续发展,也保证流域内居民从开发中得到利益。

《第一财经日报》:我记得你曾经提出过大水利的概念,这与传统的水利有何不同?

刘树坤大水利的概念是:通过流域的综合整治与管理,使水系的资源功能、环境功能、生态功能都得到完全的发挥,使全流域的安全性、舒适性(包括对生物而言的舒适性)都不断改善,并支持流域实现可持续发展。

大水利理论与现行的传统水利理论有本质的区别。我从13个方面比较过它们的差别。但是主要区别在于:强调流域综合整治与管理;同时注重发挥水的资源功能、环境功能和生态功能;流域的开发目标是提高流域自身的富裕度、舒适度(包括其他生物的舒适度)和富裕度;流域的开发与管理以可持续发展为指导原则。从大水利的理论来衡量,目前在西南诸河的水电开发中显然还存在不少问题。

 

刘树坤:

●1940年生,山东新泰人

●1963年大连理工大学水利系毕业

●1983年以后从事水灾害及湖泊环境的数值模拟研究

●1991年获日本京都大学博士学位

《中国大江大河21世纪防洪减灾对策研究》课题组院外专家

曾任中国水利水电科学研究院水力学所所长

 

原载2008222日 《第一财经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