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水电大跃进 “八个三峡”筹划开建


《南方周末》记者曹海东

 

在能源价格大涨的背景下,各大电力公司在西南各大江河的干流上开工建设大量的水电站。这种大跃进式的开发方式不仅严重破坏当地生态,还将导致一系列隐患。在中国西南地区,一个宏伟的计划正在酝酿实施中:等同于约8个三峡工程的水电装机容量的水电站群即将在长江上游涌现。

中国西南地区,包括川渝、云南、贵州和西藏,是水能蕴藏量最为富足的地区,占到全国水能的70%96年前,中国的第一座840千瓦的水电站——云南昆明石龙坝水电站就在这个区域建成投产,当年没有人意识到中国能在自己的版图上创造出今天的奇迹。

这种奇迹还在继续。截至2006年年底,我国水电装机容量已达约1.29亿千瓦,这一数据仍然在增长——2010年全国水电装机容量将达到1.9亿千瓦,2020年将达到3亿千瓦。在世界能源价格不断攀升的态势下,习惯了使用石油、煤炭的国家开始谈论水电等可再生能源。

相比于2003年引起全国关注的跑马圈水运动,《南方周末》记者调查发现,现在的西南水电开发布局已经基本完成。西南各大江河的干流、支流上的水电站或者投产或正在建设之中,而国电、华能、华电、大唐和三峡公司等各大电力集团、民营资本以及地方政府成为这里水电开发的主力军。

水电专家刘树坤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现在长江上游的干流、支流水电开发,各大水电公司采取的方法就是利用水流落差、水能分布,在全流域实行梯级开发的开发模式,这是最大限度地利用水能资源。在投资上,采用滚动开发的模式,一般都是一条江划分给某个电力公司,规划完毕后,实行滚动开发。

这种发挥最大发电功能的水电站兴建,导致河流的干流、支流的上、中、下游之间不时因为水资源发生矛盾。记者了解到,四川某地就是因为市里和省里对一条江河的开发意见不一,导致该市的饮用水都存在潜在危机。

日前,《南方周末》记者从成都出发,从东至西沿途考察了长江上游的水电开发。在这片充满奇异色彩的西南版图上,记者发现,岷江、大渡河、雅砻江、金沙江等江河干支流上都有大批水电站在建设之中。很多江河的支流被水电站截断成一个个干枯的河流。以青衣江为例,已经完全被电站截流,河道全部是碎石滩。

据《南方周末》记者统计,现在这些河流的干流上在建和规划的水电站装机容量近1.4亿千瓦,接近8个三峡工程的装机规模。

 

疯狂的水电站

水电站的出现已经影响了当地居民的生活。37岁的张久福一直盼望着,希望政府能够让他们从这片被铁塔高压线包围的地方搬走。距他家大约一公里左右就是正在施工的锦屏二级电站——雅砻江上最大的水电站。锦屏二级电站工程总投资近300亿元,总装机480万千瓦。

锦屏二级电站直线距离17公里之外的就是另外一个装机360万千瓦的巨型水电站——锦屏一级水电站。其建设的坝高将达到305米,创造了世界第一高拱坝的纪录。

之所以在金沙江下游集中5——锦屏一级、锦屏二级、官地、二滩、桐子林——总装机约1470万千瓦的水电站,在地图上可以看到,发源于青海省巴颜喀拉山南麓的雅砻江在锦屏山附近绕了一个大弯,正是这一绕,让这里形成三百多米的落差。

如果雅砻江下游的水电建设顺利,其中游、上游还有规划中的16个梯级水电站正在等待开发。它们的总装机达1447万千瓦。

从四川晏宁县城出发,经过半天车程,即可进入雅砻江流域,山路被来来往往的施工车辆压得颠簸不平。路边随处可见二滩水电开发公司的大幅宣传牌:“加速推进雅砻江水电开发”。

《南方周末》记者随着工程车辆进入半山腰守备森严的锦屏二级电站,在长达两千多米长的隧道中,各种交叉口星罗棋布,灯火通明。在厂区的枢纽工程施工现场,记者看到,巨型混凝土网扣在山体上。据同行专家介绍,此举是为了防止山体滑坡。

更令人震撼的是现代化的推土机往来于引水隧洞,与周边郁郁葱葱的山体相比,这些隧洞更像一个张开血盆大口的怪物。据了解,这些隧洞造价即达70多亿元,是世界综合规模最大的水工隧洞工程。

很难想象,在崇山峻岭之间,这些水电公司在创造着一个个世界第一,钢筋、水泥成了这条河流、这片山脉永久的记忆。更难以想象的是强大的人定胜天的思维让水电公司在蜿蜒的山脉中打洞将江水引入到隧洞中,以求最大规模产生发电效益。

可以看到,在现在被很多人誉为绿色电力——无污染、不需消耗能源、不增加二氧化碳排放——的水电正在备受各大水电公司推崇。

除了雅砻江之外,记者从成都出发,沿岷江西行,还有大批水电站在建设中或待建中。岷江上游拟建以及建成的梯级电站就有10个,中下游还有7个梯级水电站在规划中。更甚者,岷江上游的水电开发触角一直伸到了国家级人与自然保护区——米亚罗。一库七级的水电站设计规模发挥了最大发电效益。

地质学家杨勇估计,岷江的干支流的水电站约有60座以上,开发率超过了80%

大渡河也好不到哪里。目前,其上游上个世纪90年代建成的水电站直逼西线调水水源地。目前在大渡河干流上的水电站共24级。在飞夺泸定桥上游几公里之外,一个现代化的施工场地正在进行之中——泸定电站。在大渡河支流上,设计的有瓦斯沟17级、梭磨河8级、小金川17级、田湾河24级、南桠河7级、官料河7级。这些数据式的游戏在金沙江等江河上继续上演着。金沙江下游有12级水电站,加上中游的虎跳峡8级电站,已经让人瞠目结舌。

若按此规划,这些水系的开发强度已经超过了国家发改委公布的四川、云南在2010年达到25%以内的开发强度。记者的调查表明,目前西南河流的支流基本是干涸的,裸露沙石,干流水位降低、河水流速减缓。

 

 

西南水电势力图

在目前高强度的西南水电开发之中,一幅拥有强大实力的水电势力图已经形成。在那一面面推进水电开发的宣传牌后面掩盖的就是巨大的利益。

长期关注河流生态的环保组织云南大众流域的负责人于晓刚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水电上马一方面解决了地方政府税收,同时也解决了当地高耗能企业的用电问题。

在南方周末记者获得的一份资料中显示,水电站建设期间需要向当地税务部门缴纳建筑安装税,建成后还需要缴纳其他税费。以100万千瓦装机的建设规模,大约5年的建设周期为例,怒江全州可以收入1亿元建筑安装税,建成投产后可以每年带来7000万到1亿元的税收。

同时,西南地区拥有丰富的矿产资源,譬如怒江州就有铅锌矿,但是电力的短缺成了一大制约,为此怒江州就提出了矿电强州的思路。

怒江州的一位领导干部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大水电开发要符合国家政策,但是在大水电没开发之前,怒江可以开发小溪流。事实上,过去的几年内,怒江州一直试图让国家能够通过对13级电站的开发批复。

而那些水电公司愿意进入到这个地质条件复杂、施工困难的区域建设水电站,且投资几十亿元甚至上百亿元,是看中其中具有的获利空间。

长期从事勘测的四川省地矿局区域地质调查队工程师范晓称,水电公司获取水电资源的代价极低。生态环境、移民成本都是很小的,尤其生态成本基本可以不用考虑。而另一方面,电力公司也不用发愁用户——本地矿产资源企业的消耗、西电东送,特别是向外诸如越南等地输电。

原载200844日《南方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