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十年行集体日记(2006)

                                              (陈宏伟整理)

  

2006年11月19日 星期日 成都 阴

    早上9点前从宾馆出发。

    苏燕纯是昨天晚上到的,任琴、曾繁旭和苏苏早上陆续从成都市区的其他地方赶来。这样,“江河十年行”第一年的队伍算是齐了。这些人包括:

    绿家园的汪永晨和萧远、水问题专家马军、《华西都市报》的苏苏、《南方人物周刊》的曾繁旭、《新京报》的郭晓军、北京电视台的郭轶军和柴济东、北京人民广播电台的邢云、《云南日报》的任琴、独立制作人苏燕纯(美籍),还有《中国经济时报》的陈宏伟。

    活动是绿家园发起的,计划用10年时间,每年走一遍川西、滇西北地区的主要河流,了解这些江河水能资源开发情况,以及河流沿岸经济状况和百姓生活。

    计划经过的大小城市和县、镇有:成都、都江堰、康定、石棉、冕宁、米易、攀枝花、丽江、大理、六库、贡山、丙中洛、昆明;计划经过的河流主要有:岷江、大渡河、雅砻江、金沙江、澜沧江、怒江。

    上车前,汪永晨和萧远宣布了两条活动规则:谁迟到谁请大家吃饭;谁丢东西被别人捡到,丢东西的人也要请大家吃饭。因为活动经费是AA制,有人请客意味着不花大家的钱,自然是件愉快的事情——如果请客者不是自己的话。

    此行第一站都江堰。地质水文专家范晓受邀与我们同行。

    10点40分,到都江堰紫坪铺大坝。

    之所以关心紫坪铺,是因为这个水坝对都江堰的另一个引水工程有影响,也就是李冰父子在两千二百六十二年前带领人们修建、至今还在发挥作用、举世闻名的世界文化遗产——都江堰水利工程。

    我们分别采访了都江堰市环境监察大队副大队长、范晓、一名汽车司机和江边一户人家,还有都江堰市世界遗产办公室主任王甫。马军和汪永晨既是采访者,也是被采访者。

    听了范晓和王甫等人实地介绍之后,我们对都江堰有了新的认识。都江堰水利工程构思之精巧、人与自然之高度和谐,大大超出了我们的想象能力。两千二百多年来,这一伟大的水利工程让成都平原变成了“水旱从人,不知饥馑”的天府之国,它被评为世界文化遗产当之无愧!想想吧,世界上有多少历史文化遗产是能够这样造福人类的呢?

    紫坪铺水坝修在都江堰上游约5公里处,今年刚刚竣工。出于发电需要,这一工程将对岷江水进行人工调节。这意味着,从此以后,都江堰自然调节水量的功能再也不需要发挥作用,从而使这个千年人类智慧的活化石变成死遗产,活僵尸

    更有甚者,因为紫坪铺的修建,需要在其下游,也就是离都江堰更近的地方,再修一个配套的反调节水库。这个工程先是叫“鱼嘴反调节水库”,后来,因为鱼嘴本身就是都江堰的一部分,有关部门怕引起反对者直观的联想,又取了新名字,叫“杨柳湖水库”。

    不管叫什么名字,都江堰将要“死亡”的事情,还是引起广泛的社会反响和争议。围绕这一事情,王甫、汪永晨、范晓等人及各界力量举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保卫都江堰运动”。运动也引起了国际关注。

    在各方面压力之下,杨柳湖水库终于停工。

    据称,现在有关部门正在另想办法,准备在岷江支流白沙河上修反调节水库——如果不修这个水库,都江堰受到的破坏将更大。所以,这个工程实际上是用一个新的错误来弥补前一个错误的无奈之举。

    一直采访到下午6点多钟。

    晚7点,汪永晨的朋友、天竺文化产业有限公司董事长胡静请大家吃饭。胡静名如其人,长得文文静静,言谈举止不动声色,看不出来她饰品生意做得很大,更想象不到她曾经是中国第一支女子长漂队的成员。

    晚11点多,回房间。住处换了,是成都穿山甲越野运动俱乐部成员帮着找的,像青年旅舍,便宜、干净,正合我们需要。

   

   

2006年11月20日 雅安-康定 阴雨转晴

    8点从成都出发。目的地是康定木格措。

    康定是情歌之乡,但我们不是去听情歌,而是看木格措,也与水电站有关。

    木格措是一个天然高山湖泊,面积3万平方米,水深70米,水能资源和生物多样性资源极其丰富。其下游的雅拉河贯穿康定县城,是康定的母亲河,对康定的重要性不言而喻。2000年始,电力部门就开始论证考察和勘探,想在湖口修建水坝和电站,引起百姓担心。

    最大的担心是安全,当地人说是“头上顶个大水盆”。百姓们怕筑坝拦水破坏地质结构引发地震,水若一倾而下,康定城必毁无疑;还担心电站冲击正逐步成为当地家庭经济与地方财政支柱的旅游产业。

    州政府与百姓同样担心。

    其实,水坝对于当地生物资源多样性的破坏,同样是毁灭性的。

    还有类似宗教的因素:当地藏人把木格措和雅拉河看成圣湖、圣河。雅拉河奔腾翻滚的水花像洁白的乳汁,如有神韵。

    经媒体、当地百姓和州政府努力,2005年底,木格措水电项目下马。

    定了心的百姓正试图从家庭旅游业中圆自己的致富梦。他们有个开明的州政府。政府官员说,要让财富真正流进百姓的口袋,而不是少数大企业口袋。

    10点20分,沿青衣江到了雅安地界,在江边一户农家吃饭。

    青衣江名字很好听,这家人所在江段山清水秀,风景优美。

    一群人沿石阶下行约100米,到江边。一到自然的怀抱,人就都回到了童年,变得没有拘束,打水漂、捡石头、玩沙子、吊嗓子……开心得很。

    邢云拿着录音机一声不吭站在水边,在录水声。她有感而发:“水声是大自然的一种语言,要学会倾听。”录了一会儿,她采访了我们每个人,问听到水声会想起什么。大家的回答五花八门,但都很虔诚,回到童年的人们同时多了对大自然的恭敬心。

    午饭很合口味,吃剩下的辣子鸡舍不得扔,萧远打包带上。

    走前如厕,见卫生间墙上贴一告示,是当地水利部门和公安部门发布的,意思是上游电站发电,会经常不定时向下游放水,要求下游做好安全防范工作。孩子的监护人要尽到责任,否则一旦出事,责任自负云云。马军气忿地拍着照说:“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告示一贴,就万事大吉,没有责任了!?”

    中午,翻过二郎山。一山之隔,天气截然不同,山那边阴雨绵绵,这边却太阳当空。

    一路上,大家一起数着见到的电站。每见一个,马军就用GPS定位仪定位。其他人则忙着下车拍照。司机不太乐意。为了按计划完成行程,萧远也不得不“唱白脸”,阻拦大家下车或催促大家上车。

    下午5点10分到康定。因为四川省环保局宣教中心打过招呼,甘孜州环保局姓王的女士在路边等着我们。她邀我们先去环保局坐坐,或者住下,明天再上木格措。我们谢绝,只想早点到目的地。

    木格措海拔3780米,常年为积雪覆盖。

    经过一番周折,到木格措景区门口时天色已晚。汪永晨坚持要上山,大家响应。司机李世林和陈钧称公司有规定不能走夜路,但在大家的坚持之下,还是顺从了。

    天黑得实在看不到什么东西,更别说木格措的美了。需要明天再上来一次。

    这样,原定的当日行程已肯定完不成。萧远说,下面几天得狠心管住下车拍照才行。

    关于住宿,大家有了分歧:汪永晨强烈要求住在山上;马军建议下山,明日再上。事实上,住在山上有很大风险:当地藏民告诉我们,山上有旅馆,但没热水,没电,只怕夜里我们挺不住。听说曾有野营者因寒冷和缺氧而在此丢了性命。汪永晨还想坚持,马军有点着急地警告说,弄不好会出人命的!

    汪永晨妥协。大家一起下山,宿雅拉乡王母村荣东江措老人家。

    晚饭煮了一大锅清汤面,没菜,但就着中午吃剩的鸡,对于饥肠辘辘的我们已是上好美味。更有主人端来自家腌制的泡菜萝卜,味道绝佳,陈宏伟觉得是吃过的最好的四川泡菜。

    和住宾馆相比,住在藏民家别有情趣。大家转遍他们家里每一个角落,对主人问长问短。

饭毕,所有人拉开架势开始工作。老柴、小郭、萧远和苏燕纯架起机器采访荣东江措与他老伴、孙子和孙女;别人则分别去找其他所有能采访到的人采访。

荣东江措有一个十岁的小孙女叫罗绒卓玛。北京电台记者给了她一块巧克力。小姑娘拿着巧克力就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小姑娘的奶奶进来时嘴里嚼着什么。原来小姑娘把巧克力给了奶奶。在这个运输不是那么方便,平时连白菜都很少吃到的家里,巧克力对一个孩子来说是什么?记者问她为什么给奶奶吃,自己不吃?她笑了:“老师说的。”

    晚9点30分,邢云与北京电台通过电话做直播,效果很好。

12点多,大家陆续睡下。陈宏伟与郭晓军、汪永晨在客厅赶稿子。据称,高原反应(王母村海拔约3500米)使脑子如同灌了糨糊。至凌晨3时左右,几人终于陆续写好。可是网络不行,怎么也发不出去。

    马军警告大家,尽量不要感冒,否则很危险。大概是听了这话有些紧张,加上旅途劳顿,郭晓军已经病了,陈宏伟也总觉得自己要感冒。

 

2006年11月21日  康定-石棉  晴转多云

   

    6点过后,大家陆续起床,发觉夜里天降大雪,一片银妆素裹。摄影爱好者们的节日来了!

    大眼睛的罗绒卓玛早早上了学。她的堂弟、10岁的罗绒次力也早早起来扫雪,然后放马。他过些时候要去珠海读书,与在那里打工的父母团聚,故眼下待在家里。

    见到雪景,大家全都“崩溃”——这是我们的激动之语。顾不上吃饭,到处疯狂地拍照。

    马军在整理资料时,罗绒次力悄悄站到他身后看着电脑出神。细心而有爱心的马军,马上放下自己的活,做起次力的电脑教师。次力先是不好意思,竭力推辞,终于挡不住陈宏伟和马军力劝以及电脑的诱惑,上了机。

    马军十分耐心地教从来没有碰过电脑的次力,在电脑上打出“四川省甘孜州康定县雅拉乡王母村罗绒次力”等字样。次力越打越快,到最后一个字时,已几乎可以独立完成。

    聪明的次力来了兴趣,开始与马军探讨起文件处理问题。马军感叹说,这孩子太聪明了,就是需要机会。

    李世林和陈钧宿康定县城,10点左右才能上山来,说走早了,雪路太危险。

    大家边吃早饭边等车。主人招待酥油茶、糌粑,还有稀饭和泡菜,都是美味。

    10点半,李、陈到来,再上木格措。

    12点到七色海,积雪更深,装了防滑链的大车也已不能再上。租了当地两辆小车继续走。

    不知什么时候,天悄悄晴了。任琴说,每次跟汪永晨出来,总遇幸事。

    到一座木桥边,差不多就是有人曾经设想修水坝的地点。眼前的美景震撼了所有人,全体又一次“崩溃”,下车狂拍不止。

    突然,有哭声入耳——是汪永晨。

    汪永晨为保木格措是拼了力的。2003年6月,汪与中青报张可佳第一次去木格措,由此,开始了对木格措修水坝的关注和呼吁。其间经历了太多挫折、委屈和痛苦。保住木格措虽非她一人之功,但终究比局外人感受要深切得多。

    马军对汪永晨说:“我们努力了,也留住了,应当高兴才是!”

    萧远则连连说:“汪永晨啊!汪永晨……”

15分钟后,汪永晨破涕为笑:“对不起大家,对不起,我是高兴的!”

全体人在此合影。(图片)

    12点30分,看到木格措,恍若进入仙境。木格措是藏语,意思是“野人海”。美景面前,集体失语。

半晌,马军说,水真清啊!陈宏伟说,“清”这个字显得太苍白了。邢云说,也只能说“无法形容”了。

汪马任陈苏五人继续登高。海拔近4000米处,鸟瞰湖泊。萧远也往上走,但因高原反应有些力不从心,被牵马人说服上了马背。汪和马拉钩,约明年5月份一定再来,二人放开歌喉唱“呀啦索,走进雪山;呀啦索,走进高原……”下山时,路很滑,马军却不忍踩着高山杜鹃防滑。

流连于湖边两个多小时,见到几个藏族牵马揽客的人。聊了一会儿,均称水电站不修有好处,否则无法预料对旅游业的影响多大。

    回到王母村吃午饭时,已是下午3点半。一大盆洋芋炒饭加上泡菜,无比香甜。曾繁旭去了趟洗手间,回来差点没吃上。汪永晨说:“我在厨房就偷吃了一大口。”

    下午五点,采访了州旅游局助理调研员高明勇。他介绍了天保工程对当地“木头财政”的致命影响,以及发展旅游业的突破思路。木格措水坝主要是考虑到水电发展与旅游业矛盾而停建的。事实上,媒体与外界其他力量只是成事的助推器,真正起作用的应当还是地方政府。

40分钟后,匆匆结束采访前往下一站石棉。

路上马军介绍说,大渡河上总共修了364个水电站,一天看一个,要一年才能看完。

    天色渐晚。邢云晚上9点半要做直播,一车人跟着急。见到一片灯光就是一阵欢呼,然后是失望,再等下一片灯光。

还算好,9点20分,赶到了石棉,就是当年红军抢渡大渡河的地方。

车一停妥,邢云、萧远、汪永晨、老柴冲向电话超市忙着直播。其余人在一家饭馆点菜吃饭。陈宏伟得空发了稿件。

结账时出现纠纷:我们要了三份酸菜鲤鱼,老板要收760元。经过仔细了解,发现老板要价贵得离谱。萧远好言商量不果,老板态度越发蛮横,终激起众怒,决定与老板理论到底。马军打110报警,警察到场,围观群众数十人,很是热闹,可惜竟只有一个老人敢于讲句公道话。事态一时不能平息,当地派出所所长到场,带双方代表到所里调解,并请来了工商局副局长。

    事实清楚无疑,老板未作更多辩解便承认多要钱,但他称是我们司机要回扣。

我们并未与老板太较真,只是按真实的价格付了钱,450元。着实也不便宜。事毕,老板出门时抛下一句话:“你们这些人怎么这么正统!”我们笑,说陈宏伟给人家上了一堂公民教育课。

    后来得出结论说,关键时刻还得依靠政府部门。

    次日凌晨2点多,大家才陆续睡下。

   

2006年11月22日  星期三  石棉-冕宁晴

    早上9点,从石棉出发去冕宁,看锦屏电站工地。

    前一天晚上吃饭时,司机李世林警告我们两件事情:

    一是去冕宁的路况差。路经大凉山,全是盘山公路。因为海拔较高,路面常常覆冰,不敢保证行车安全;

    二是治安不好。需要过彝族区。据称,这一带常有抢劫发生。方法是先在路上拦上大石头,等你下车搬弄时,会围上数名孩子要钱;如果不给,则又会有成人前来硬讨,或干脆明抢。他建议我们每人准备些零钱,以备和戎之需。

    那一番话说得大家片刻间默不做声,心都稍稍提了一下。

    真上了路,反而不觉得紧张。大家在车上仍然集中精力计算水电站数目。沿着楠桠河走了五六公里,便数着了七个大小电站。路遇一彝族老妇,似是赶集回来。我们下车与她闲聊几句。她说,楠桠河的水原本很多,眼看电站一个个修起来,水就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随即老妇人被另一村民劝走,那村民要她少与我们说话。

    12点40分,至冕宁小丁饭店午餐。萧远请客,不记得是哪天迟到还是拉东西了。

    下午沿雅砻江走,要去的锦屏电站就在雅砻江下游上段。雅砻江是金沙江最大支流,在该江21级梯级水电开发中,锦屏一、二级是其中两级,装机容量达800多万千瓦。一级坝高超过300米,是中国第一高坝。

    到位于盐源辖区的工地时,天色已晚,大家抢时间拍照与采访。感触最深的,一是当地百姓对政府十分信赖,因此关于电站、移民等诸多事情反而一无所知;二是电站给当地带来实际利益非常有限。

    夜宿工地附近、与盐源交界的冕宁县磨房沟。

    小镇因水电项目而繁荣,工地上的外地人很多。据当地最高档餐馆老板陆明德说,明年春天,工程全面上马,工地上的人预计会有13000多,是现在的3倍。他开这饭馆是抢占先机。

    我们住的房间背靠雅砻江,能清晰地听到涛涛水声,真切感到,那是有生命的水。依偎于自然怀抱,无比踏实。邢云还填了句词:一夜犬吠,半江河水,野梦声声碎。

    马军说,12月初电站截流后,就听不到水声了。

    陈宏伟饭后在房间写稿至12点半,到网吧发稿。

出发前在北京时,陈问汪永晨的电脑能不能移动上网,她说可以,但她说一路上凡有宿处皆有网吧。果然见识了她的话。

    马军也在网吧泡着呢。人一出来,都成精了,好像不用睡觉。他果然还有了一个大发现:自己正在辛苦营建的“中国水污染网”被盗版了,对方是南京某机构。

    马军当真地说,对方能关注水污染问题也是好事,就是别拿这网干其他坏事就行了。

    陈宏伟说,要不把他们收编了。马军笑。

 

2006年11月23日  星期四  冕宁-西昌-米易晴  

    计划今天先去锦屏再拍些照片,然后经西昌,争取到攀枝花看二滩。

    萧远规定7点半出发,违者自然是罚请吃饭。

    几天下来,虽然受处罚请大家吃饭的人在请客时都乐呵呵的,没挨罚过的人甚至还有些不好意思,但处罚规定也确实起作用,迟到的人越来越少。

    7点半按时出发,8点到锦屏一二级电站的隧道,众人狂拍照。在萧远催促下,上车去西昌。

    中午是邢云受罚请客,在西昌一条路边。以素食为主。此行14人中,陈宏伟和苏燕纯是素食者,汪永晨只吃鱼,是半个素食者。年龄不大的苏燕纯吃素居然有10年了,身体一直非常好。    下午沿安宁河前行。眼见到达二滩无望,大家商量了一下,临时决定宿米易县得石镇,亦属攀市地界,到攀枝花约60公里。

    18点左右,远远望见六团火焰熊熊燃烧,映红夜空和江水。近前一看,火是从一家工厂烟囱出来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眼也有些睁不开。

    在镇上富贵旅社(水电招待所)住下后,大家立即打听火的事情,得知是一黄磷厂,由广西运来矿石,在此加工成工业原料。汪永晨、马军、任琴和苏燕纯一放下行李就飞奔去江边继续拍那“冒火的工厂”。陈宏伟找旅馆老板打听有无二滩移民,想抓紧时间采访一下。

    那几人回来给我们展示火焰映照在江水里的照片时,用任琴的话说,其他人“肠子都悔青了”。但大家对那厂子来历还不是十分清楚。

    不过陈也有收获,采访到了一户二滩移民杨正国。二滩的事情没说多少,夫妻俩却说了另外几桩与水有关的伤心事。

    回到旅馆,听到有人来盘查我们一行的身份。有说是黄磷厂老板来查的,有说是当地公安。是他们几个人拍照引起了有关方面的警觉。但检查没有下文,大家心里却略有了些阴影。

今天是小曾生日,快乐冲淡了阴影。生日宴上,任琴提议接歌,大家无所顾忌地唱歌,白天奔波的辛苦一扫而光,发现我们中的“曲库”和“儿童歌星”。郭轶军还买来蛋糕。这是最快乐的一个晚上。

郭晓军有事次日一早要经攀枝花先行回京。

    凌晨1点多,晚饭结束。当晚与马军住一屋的曾繁旭采访马军3个小时。   

大家戏称:比鸡起得早,比狗睡得晚。

 

 

2006年11月24日  星期五  二滩-攀枝花-丽江晴

    8点出发前往攀枝花。攀枝花市环保局副局长宋刚来接,带我们上了二滩水电站大坝。

    在大坝上看到一个奇怪的现象:水库上游的水和下游的水呈现截然不同的两种颜色:上游水绿,下游水蓝,而且是一种看起来漂亮、直觉上又让人不舒服的黏稠的蓝。

    汪永晨说这叫“拦沙”现象。我们先是听成了“蓝沙”,问明白后,觉得叫“蓝沙”也有道理:上游水里的沙石被大坝拦在库区,因而下游水成分改变,色泽变蓝,因“拦”而“蓝”。

    宋刚确认,下游的“蓝水”水质与上游不同,要硬许多。

    在宋刚和大坝管理人员高祥带领下,我们进坝体参观。好几个人是平生第一次参观水坝内部,一切还是挺壮观的。

    在中国目前所有水电项目中,二滩是最具国际化背景和特征、操作最为规范的一个:各项先期工作科学规范,用了一部分世界银行贷款,最多时工地上有800多名外国专家。用攀枝花市副市长赵辉的话说,二滩电站在制度上具有积极的探索意义。据当地人介绍,二滩水库建成后,对攀枝花当地的气候带来了正面影响,夏天最高气温下降了两度左右。此外,库区植被恢复工作做得也比较出色。

    尽管如此,二滩也暴露出一些问题,比如给攀枝花的地方经济带来的贡献非常少;移民补偿还不算到位,移民“移得走”,“住得下”,但是“富不起”;电站建成后,赶上国家经济处于紧缩时期,加上重庆改成直辖市,用电结构调整,致使二滩的电送不出去。有关方面想出“就地消化”的办法,突击引进了好多工业项目,我们在得石镇看到的那个冒火的黄磷厂便是其一,给当地环境增加了巨大压力。还有一个肯定的事实,就是库区水中生物多样性资源受到一定的影响。但由于前期研究工作没做到位,水库建成至今也没有跟进研究,所以影响程度无法估量。

    采访中还澄清了我们的一个误解,原先以为水电多了,可以替代一部分火电,为环保做些贡献。当地发改委官员却说,水电越多,需要配套的火电越多。(为什么?没有说明。在汪永晨的稿子里也没有这方面的内容,应简略解释一下——于注)

    地方政府还是尽量让我们看到正面的东西。当我们提出想采访一户与水坝有关的移民家庭时,宋刚毫不犹豫地带我们去了张宗洲家。农民张宗洲先是在水坝工地上做包工头,有了原始积累后,又自己开矿,发了财。他投资在水库边上盖了一幢堪称豪华的房子,集餐饮住宿于一体,生意红火得很。他不无得意地说,“书记县长经常来”。显然,这是个地方政府对外宣传的样板。

在采访副市长赵辉时,他的一番表态还是让我们感到有些意外和高兴:他当着我们的面对市环保局长说:“我早就跟你们说过多次,关于环境问题我们要听听NGO的建议和意见,要多与他们接触,不要躲着他们走,更不要怕与他们在一起。大家的目标其实是一致的,各自从自己的角度和渠道一起去推动问题解决有什么不好呢!我再强调一遍,你们下次再检查工作一定要带上NGO,带上志愿者!”

    采访完赵辉,立即启程去丽江,山高路远,不容耽搁。

    此行开始转向云南方向,从雅砻江转移到金沙江了。

    我们一路上只顾采访、看电站、拍照和聊关于水电的话题,没多少人关注为我们开车的两个四川小伙子李世林和陈鈞,只是对他们表示了起码的尊重和礼貌,吃饭时也是平等相待,从没把他们当外人。他们两人也算尽职尽责,只是如果我们要求停车的次数过多时,出于行程计划考虑,他们会略表不满。汪永晨做事又是个“拼命三郎”,不管多么晚,只要她想到的地方,就一定要到。为此,两个小伙子也表达过不快,比如提出公司规定他们不能开夜车等。在石棉的那餐晚饭,老板咬定李世林向他要回扣,我们虽未证实,但也觉得未必就没有此事。从而,大家对他们两人略多了一些戒备,虽是“有缘修得同船渡”,感情却有些生分。

    从攀枝花去丽江的路上,李世林和陈钧仿佛开悟一般。李世林感慨地对我们说,他开车拉过无数客人,却从没见过我们这样的人。人家在车上谈的都是什么好吃,什么好玩;我们谈的都是怎么保护环境,怎么帮助穷人。“跟什么人走就能学会做什么样的人。”李世林这句话,我们听着心里蛮高兴的,至少这意味着下半程彼此之间的关系会更加融洽。

    晚上9点左右才到丽江。与赶到石棉那次一样,邢云也是一路急着找电话做直播,大家一路跟着着急。

到达时天色已晚,神往已久的丽江古城只能看个影子了。到了“云之南”,任琴算是地主了。她说:丽江古城没有城墙,是因为它的主人、纳西族土司姓木,木加框就成“困”了,不吉利,所以索性不要城墙。

    晚饭是任琴的朋友、丽江市东巴文化研究院副院长李德静领着去吃的,点的菜虽不算丰盛,却很有特色。纳西族人德静名如其人,秀外慧中、温文尔雅,讲起东巴文化,娓娓道来,如数家珍。从她的讲述中知道,东巴文化近似纳西的本民族宗教,也是纳西族人的精神血脉。然而,随着岁月流逝,东巴文化日趋式微。饭后我们在丽江古城逛,大家想请德静讲讲店铺牌匾上的东巴文字。遗憾的是,我们每指一个,德静略加打量,总会苦笑着说:“又写错了!”

丽江远比想象中的要喧嚣,古城街上除了商店、客栈,就是酒吧,整个一个大市场。那些原本值得好好看看的古屋、石板街道,倒成了商业的躯壳。酒吧的烛光中,AA制喝咖啡,萧远逮着汪永晨的手给她看相。离开时在夜色中看到有孤女坐在大树下。

陈宏伟说以前还常常计划自己到久负盛名的丽江好好玩玩,现在,这念头彻底打消了。

 

20061125日 星期六 丽江-香格里拉-大理 晴

    凌晨5点半,起来看丽江古城。因为日程排得实在太紧,只能从睡眠里挤时间了。昨天晚上有几个第一次来丽江的人向汪永晨提出想在丽江留一天。汪永晨没说不行,说可以分两拨行动,她带其余人去萧亮中家。想留下的人自然不好意思再留了。

    汪永晨每天都要在当晚写稿发到网上,所以睡觉很晚。昨天又是凌晨5点才合上她的电脑钻进被窝的。

10点左右,在马军的带领下,我们上了丽江市玉龙纳西族自治县石鼓镇政府办公楼楼顶。俯瞰长江第一湾,不身处其中,不好形容那种“朝晖夕阴,气象万千”的感觉。

在长江第一湾上游,长江是自北而南流的。到此地,被老君山一挡,拐了个120度的大弯,改呈东西走向,从而成为下游4亿中国人的母亲河。所谓“江流到此成逆转,奔入中原壮大观”。

    长江第一湾两岸水土丰美,人杰地灵,孕育了历史悠久、以纳西文化为代表的灿烂的多民族文化。石鼓镇古称罗波城,是花马国(丽江古称)首府,因拥有中国最大的石碣(当地人称石鼓)而得名。透过镇上古色古香的建筑和身着少数民族服饰的居民,能够嗅到远古的纳西文明气息。

    在那著名的石碣旁,我们听到原汁原味的纳西古乐《山坡羊》和《水调歌头》,仿佛天籁之音,令人如痴如醉。

    近几年,因为虎跳峡修水坝的传闻,石鼓人很有些紧张。

    其实也不是传闻,1990年代该项目规划就通过审批了,勘探工作也已早就开始。按规划,虎跳峡水坝修成后,回水要上溯200公里,长江第一湾和石鼓镇都将被淹在水底。据称,初期规划,工程需要移民10万人,后来位置上移,移民大幅减少到3万。但民意反弹依然很强。加上勘探过程中暴露出来的地质方面问题,工程一度被搁置,至今没有什么明确结论。

    但是20063月,当地村民联手金沙江对岸香格里拉县虎跳峡镇村民,与勘探者及地方政府官员又发生了一次群体性冲突,据说有1000多村民加入,一名勘探人员(有说是长江水利勘探院副院长)被困24小时,香格里拉县一名副县长前去解救时,亦被村民围住不得脱身,后来还被追掉到金沙江里。

    最终,省里下了个文件,说虎跳峡问题在得不到当地绝大多数村民同意的情况下,不会再修建。好几个村民声称亲眼看到过这份文件。

    说起这件事,石鼓镇的人都会提到被称为金沙江之子的萧亮中。

    萧亮中原籍是香格里拉县虎跳峡镇,猝死的时候只有32岁,很多环保人士认定,他是为虎跳峡操劳过度而死的:听说虎跳峡建坝一事后,在北京工作的萧亮中联合了几个知名的NGO,积极向社会公开有关信息,并联络、组织和接待媒体到当地采访,也使更多原住民在尽可能早的时间里知道了实情。实际上,萧的工作是更好地实现了虎跳峡这一项目的公众知情权以及当地居民的参与权。(此段应放在汪永晨的纪事里——于注)

    在木格措做直播的那次,节目结束后,邢云收到很多听众短信,其中有人希望我们能替他去看看萧亮中的坟,并慰问一下萧的家人。

    下午2点,我们到了萧亮中家。家里经济条件尚好,但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丧失家中顶梁柱的哀伤。萧亮中之弟萧亮远刚生了一个小姑娘,勉强冲淡了一些悲切的气氛。

    聊天中得知,就在几天前,村里人悄悄集资为萧亮中树立的“金沙江之子”石碑上,才刻上萧亮中的名字。“以前一直不敢刻”,一位村民这样说。甚至还有人称,萧亮中是反革命。萧亮中的母亲拿着一摞《荣誉证书》说:“反革命能得到单位这么多表扬吗?”

    关于虎跳峡问题,萧的邻居张大妈说了一番很经典的话:“这是祖先留给我们的土地,我们不愿意离开。为了一部分人的利益而牺牲另一部分人的利益,不叫和谐社会。在这么美丽的金沙江上修水坝也不是人与自然的和谐。”

    在萧亮中的坟上摆放了一个小小的、用野花和枝条编成的花圈后,我们离开萧家,去虎跳峡。

    夹在玉龙雪山与哈巴雪山之间,虎跳峡地区山高谷深,水面狭窄。上游原本平静的江水,在峡谷的逼仄下骤然间变得暴躁起来。

虎跳峡建坝的施工目前是停下来了,但山体上留下惨白的伤痕,江心堆起一滩乱石,就算水坝最终停建,这里也很难恢复原貌了。

与马军聊到虎跳峡修坝可能带来的影响。马军认为,这对于当地生态、景观、地质的破坏都不言而喻,更有移民问题。“如果施工,恐怕10年之内,这里将不得安宁”,汪永晨补充说,“如果修电站,对金沙江沿岸文化多样性也将是一场劫难。”

还有个真实的故事:纳西族人李元,在虎跳峡附近开了家“纳西雅阁客栈”,接待了许多外国游客游览虎跳峡。当听到这里将要修建水坝时,分别有三个外国人当即蹲在地上放声大哭。马军说:“没听说过有中国人为此而哭,可能修了8万多个水坝的中国人已经习以为常了。”

“萧亮中的贡献在于为此类工程中如何保护原住民的利益提供了思考。事实上,原住民越早知道情况,就能越早地表达他们的意见,从而给有关方面的决策提供更全面的信息,决策时能考虑得更为周到,也能避免事后需要以更大的代价来弥补之前的不足。”马军说。

    下午6点左右,离开虎跳峡前往大理。

    路上,一向活泛的柴济东身体突然出现异常,躺倒在地。众人吓得不轻。大概他是从江边上来时,跑得急了,好在没有大碍。经过几天高强度奔波,所有人的体力都已出现明显透支。萧远一边吃着硝酸甘油,一边对大家说,要注意身体啊!

    夜里11点半才到大理古城。住城北门旁的志达苑酒店,60元一间房。与前几天相比,室内陈设算相当豪华了。

    饭后已是凌晨1点半。汪永晨、任琴、小曾、陈宏伟、苏苏相约明天出发前抽时间到洱海看日出。

   

2006年11月26日 星期日 大理-六库晴

    6点半,陈宏伟、曾繁旭、汪永晨、任琴、苏苏五人去洱海边看日出。

    本来马军也说好要去的,因昨天睡得太迟,没起来。

    大理古城在苍山洱海之间,料想很美,可惜实在没有机会在白天欣赏。

    出得门来,天色尚暗。正愁如何到海边呢,一辆出租车悄然停在了我们身边。看来,任琴关于“每次跟汪永晨出来都遇到幸运的事情”说得有道理。

    5人挤在一辆出租车上,10多分钟到了海边。初冬早晨,寒意已浓,加之海边风大,一个个冻得缩手缩脚,但与那些此时还躺在宾馆床上的家伙们相比,还是觉得幸运很多,不是谁都经常有机会在洱海看日出的。

    在黎明的弱光下,洱海显得颇为深沉。波涛拍岸时,因风向与码头线呈一个夹角,出现了奇异现象:水花沿着码头线急速游走,像一条条倏忽闪过的游鱼。可惜相机无法记录下来。

    东方鱼肚白出来时,大家都架好了相机,从装备来说,任琴的最专业;汪永晨和曾繁旭的相机档次相当,也说得过去;苏苏与陈宏伟的相机档次比较接近——十分业余。不管怎样,大家都希望能在这惟一而有限的时间里,留下永久而无限的美妙影迹和回忆。

    陈宏伟给汪永晨出了个主意并身体力行:把相机放在栏杆上,对着日出方向,以同一角度,每隔一分钟拍一张片子,最后得到一组日出图。

    基于这一创意而拍得的照片效果还真是不错。当时,恰好有一层不多不少的云彩在日出附近天空,令照片构图更丰满、更匀称,画面语言也生动多了。

    “小资”了一个多小时,太阳全部“出海”,天地间色彩饱和度最好、摄影最佳时机到来时,已经8点20分,昨天规定的出发时间是8点半,再不回去,全得挨罚请客。赶紧收兵。

    到宾馆门前,刚好8点半,马军正郁闷地背着包低头出来——听说我们去了海边,他“肠子都悔青了”。

    9点钟,出发去怒江。

    路过澜沧江,在江边的保山市瓦窑乡犁坝沙村采访了一户人家,主人叫朱刘昌。这里是将被小湾水库淹没的地方。

    不一会儿,闻讯而来的村民已挤了半院子。大家七嘴八舌地告诉我们移民的事情。听得越多,越不明白,因为他们说法都不相同:有的说已经去安置点看过了,有的说还不知道要移民的事情;有的对补偿标准说得头头是道,有的根本不知道补偿是怎么回事;有的说安置点的条件挺好,有的说远远不如现在的家……

    带着一头雾水出门,上车前村民希望我们等等村干部来介绍更具体的情况,马军担心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连连催着快走,却把自己的包丢了。任琴捡到,又给大家挣了一顿饭。

    下午3点左右到六库。

    下一步要分开行动了:马军当晚去昆明,次日回京;萧远要留在六库,准备28日向怒江沿岸小学捐赠电影课的活动;老柴和郭轶军想留在六库采访;其余的人当晚继续向丙中洛方向前进。

    在离别气氛中吃完午饭。依依惜别后,兵分四路。

    我们溯怒江而上,计划当晚赶到丙中洛,心里都知道不可能,能到福贡就不错了。汪永晨说,至少要到贡山,否则,明天再去丙中洛就太匆忙了。

    下午的时光里,初识了怒江之美,如诗如画,真是人间仙境。相比金沙江的长江第一湾,怒江更是一种原生态、自由自在的美。汪永晨称怒江是她最爱,怒江绝对值此一赞。

路上见到一些勘探船枯放在岸边,偶尔能见到河岸留下的勘探施工痕迹。怒江十三级水电站究竟建还是不建,至今没个说法。环保总局副局长祝光耀6月份的一次讲话称,怒江水电开发方案将要大调整,怎么个调法,也不见下文。一切有点神秘兮兮的。无论如何,怒江以自己喜欢的方式奔腾流淌、从不想参与人类什么活动。人类如何忍心随意把它拦腰截断?

马军没吃晚饭就离开六库。任发短信问候,他回信:再也没有人说我忧郁。

    晚上8点多车到福贡。多数人主张就地住下,汪永晨则坚持到贡山再歇。两个司机拗不过去,只得摸黑继续前行。

    汪永晨的执拗换来了意想不到的一件事情:李世林和陈钧向我们表示,他们深为我们的“不要命”精神感动,希望能成为绿家园志愿者,大家不约而同地鼓掌欢迎“火线入党”的新同仁。李世林说,如果你们明年还走这条路,我白给大家开车。又是一阵更加热烈的掌声。因为彻底地没有了“外人”,车上气氛顿时活跃许多。    

    到贡山已经夜里11点多,大多数店铺都已关张。好不容易找到了住处和一家饭馆。

    新“入伙”的李世林和陈钧精神百倍,自告奋勇下厨炒菜。却也被老板钻了空子,趁乱给我们上了许多本没有点的荤菜。记不清邢云什么时候犯错挨罚,请了这一顿,115元。

    车到贡山,汪永晨病倒了,严重腹泻。原说不想下车吃饭,被我们力劝,勉强吃了一点东西,一直瑟瑟发抖。吃完饭,看起来再也坚持不下去了,任琴扶她回房间休息。

    陈宏伟与李世林喝了些白酒,消了倦意,回房间写稿子,至凌晨2点多完毕,没有网吧传稿,只得睡觉。曾繁旭下楼通过长途电话还给别人做一通心理咨询。

 

2006年11月27日  星期一 贡山-丙中洛-六库 晴

    6点40分起床出门。任琴叫得早。

    汪永晨说身体好多了,凌晨3点半又起来写她的江河信息,一直到6点,这意味着基本没睡觉。她这样干活,只怕体力实在透支太多,会有隐患。但她自己说已习惯成自然,即便回到北京,每天也只睡四五个小时。NGO的辛苦由此可见一斑。

    到怒江第一湾景区门口,汽车被拦下。守门人说要买票,汪永晨说,我们是记者,可以不买票,今年4月份还来过。守门人说,现在不行了,有关方面最近专门下了个通知,记者进门一律需要买票。

    我们意识到,这并非出钱买门票那么简单,而是表明当地对记者一种谨慎乃至防范的态度。

    任琴拿出自己的记者证,请求先押在门口,出来前与旅游局领导沟通好再拿证。守门人放行了。

    在怒江第一湾,巧遇丙中洛某学校校长。他是赶去六库出席明天捐赠仪式的,认识汪永晨。经他斡旋,拿回了记者证。

    9点左右到了丙中洛。这里是云南境内的怒江最上游了,地处滇藏交界,再往前去已经没有柏油路。

    按当地人的说法,丙中洛是“人神共居”之处。在丙中洛周围,有十座有名有姓的神山,人们在神的护佑下和谐地生活。这里的人“有肉大家吃,有酒大家喝”,“路边分肉,见者有份。”

    先前在网上看到有“驴友”说,丙中洛是没有被现代文明所影响的、纯朴自然的净土。这里地势平缓、视野开阔,公路下边的梯田起伏有致、线条明快,四周云雾飘渺,即使说它是世外桃源也不足矣,它简直就是天堂。

    丙中洛为高原台地,风光迷人,是怒族、藏族、傈僳族聚居的地方。人们信仰藏传佛教、天主教、基督教。三教并存,互不排斥。

    职业“驴友”苏燕纯曾经来过这里,十分的喜爱。

    每人吃了一碗素米线。陈宏伟与汪永晨借了当地一家医院电脑分别以最快速度发了稿子,便向山的深处走——不抢时间,晚上折回六库不知又是几点了。

路遇背书包小姑娘,问为何这么晚还不上学?她说家很远,要走3小时。与她分手走出十几米,任琴和曾繁旭回过神来,喊着问她叫什么名字,她一边往前小跑一边说:李——金——兰。

11点30分,到怒江边的四季桶希望小学采访。学校总共有6名学生,全是二年级。惟一的老师叫何云飞,藏族,是个28岁的腼腆小伙。28年里,何云飞没到过六库以外的地方,他向往外面的世界,但现实的理想也只是到丙中洛去工作。不过,他生怕我们产生误会,说:“我从来没有主动要求过调动,在这里教书也挺好的。再说,我不来,总还得有人来。”

    我们难以想象何云飞内心的寂寞。当然,在这样人间仙境般的自然美景里,寂寞也许不是件坏事。再说,学校周围就是村子,人并不少。

    何云飞一直觉得他的学校缺少教具,但一时也说不出需要哪些教具。汪永晨去年来时给他们学校捐的一些图书被整整齐齐地单独码放在一间屋子里(学校总共只有三间屋子)。看起来,平时动得不多。据观察,何云飞的学生们都是怒族,平时不用汉语,课上何云飞用汉语讲课,必要时还得用怒语翻译。墙上有考勤表,所有孩子每周迟到三四次,但很少早退和缺席。

    离开小学时,全校师生——总共7个人送我们到门口。

    然后去了甲丁村,采访一户李姓人家。主人老李是纳西族,老伴是怒族,女婿是普米族。这种一家多民族的情况在当地并不少见。

    与当地其他村民家一样,老李家的生活平静而安逸。暖暖的冬日,在堆满粮食的木屋前,老李心满意足地向我们介绍:种地够吃粮;砍一星期的柴,够烧一年的;女儿在景区的“农家乐”做事情,可以挣一份钱补贴家用。

    关于水库及移民的事情,老李听说了一些,是别的地方要移过来,但并不具体。他表示,政府决定的事情肯定会拥护。他只是担心凭空增加了人口,自己放牛种菜的地会少。“国家建设我赞成,但我也需要种菜的地。”这是一个农民朴素的真理。

    老李的小孙女普通话出奇地好,说是因为他们家常有外地游客光顾,孩子接受新事物能力强。

    你想不想让孩子们将来到外面发展?我们问老李。

    呵呵,有本事出去当然好。不过,在家也很好。老李说。

    采访完毕,回到丙中洛时已经下午3点。汪永晨刚才工作时还劲头十足,一歇下来马上原形毕露,躺在车上动弹不得,饭也不想吃一口。

    “午饭”是苏燕纯请客。她下午要与我们分别,继续留在丙中洛,准备明天徒步再向里走一段。

    短短几天接触,苏燕纯给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任琴评价说,从纯纯身上能感受到一股巨大的能量。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说话细声细气的小女子,确有着惊人的体力、耐力,能忍受常人不能忍受的寂寞、寒冷和艰苦,举重若轻。作为一个独立制作人,她做着一份自己十分喜爱的事情——拍片,一边工作,一边云游世界。

    这顿饭吃的几乎全是素菜。很有意思,两个半素食者,几天之内,带动大家越吃越素,也越发觉出了素食的好处。

    曾繁旭与几个当地的小伙子在球场上打起了篮球。他毕竟年轻,这么多天的奔波,他竟不知疲倦。

吃完饭即往六库赶。

    路上遇几位北京国电的工作人员。说是怒江水电建设勘探工作阶段性结束,等待下一步分析。这与所谓“大调整”的说法似有出入,详细情况我们不得而知,果有不合,倒也不觉得奇怪。这几位工作人员坚称水电站可以给当地百姓造福,但再细问,便说不出就里。

    停车方便时,在厕所里发现有绝佳角度可以拍摄怒江。路过石月亮(怒江边上的一个景观,巨石腹中有一月亮形状的空地,据说大小可停放40辆轿车)时,天色已晚。汪永晨拍照时,没顾着脚下,一脚踩空,差点掉下陡崖,众人无不惊出一身冷汗。

    晚饭是在福贡吃的。终于轮到陈宏伟请客,原因是中午把筷子拉在丙中洛那家餐馆了。又一餐素食,60元。汪永晨只躺在车上喝了点粥。

    9点半,邢云又惦记着直播。无奈前不挨村,后不着店,只能在野外停车,在车上用手机做节目,在怒江的水声中,别有一种感觉。节目刚一结束,老祖从北京给汪永晨发来短信:“你还是病了,念念。”

    车外月光如水,任琴忙着拍照。

    夜里12点,终于到六库,这一路已是越走越晚到目的地。

    当地教育局请客(第二天要搞捐赠仪式),住进真正豪华的怒江宾馆。

陈宏伟叮嘱任琴,不要再让汪永晨夜里起来写稿子了。任琴苦笑着说,谁也管不了她。

 

2006年11月28日、29日  星期二、三  六库-大理-昆明晴

    上午9点,在怒江州教育局捐赠“电影课”。

    所谓电影课,是雷祯孝教授研究开发的一个教育项目,即把电影分类整理,针对不同年级、不同年龄学生的需求,分别开发出不同的电影包,供课堂教学使用,寓教于乐。

    汪永晨和于晓刚分别将自己得到的环境奖奖金总共7万多元钱拿出来,给怒江沿岸37所小学捐赠电影课。每个学校一台电视机,一台DVD,加上数百部电影的碟片(或移动硬盘)。

    捐赠仪式上,汪永晨动情地对学校的老师们说,怒江不仅属于怒江沿岸人民和云南省,也属于全中国和全世界。全世界很多人都在关注着怒江的命运,这么一条美丽的原生态江河理应得到保护。我们至少应当容忍中国境内有一条江河以她自己的自然形态存在。

    州教育局领导做了书面发言,对捐赠者表示感谢。雷祯孝亲自到场,为各学校的老师讲授如何使用有关软件。

    我们提前回房间工作,是陈宏伟的一个提议:大家在一起共同回忆过去的每一天的每一个细节,整理出一份相对完整的记录,以备写稿或后期其他处理时使用。提议得到了大家响应。小曾也说有一段时间要回到集体里来工作。

    整理了三分之一,已是下午1点多钟。汪永晨惦记着还要去小沙坝采访移民。于是匆匆吃了午饭,去小沙坝了。

    无论是十三级水电开发方案,还是据传妥协后的四级方案,六库都在其中,有关勘探、施工、移民工作早就在进行了。位于规划中的水坝附近的小沙坝村亦在迁移之列。

    事后被我们称为“自投罗网”的采访是去小沙坝村村委会。没有找到要找的人,就又去了老村长何学文家。何学文曾经代表村民与有关方面进行移民条件谈判,得到村民信任,也比较熟悉事情经过及有关政策。

    据何学文说,上午,镇人大、县土地局刚给村民开过会,还是谈移民问题。会上村民对于补偿条件仍然不太满意。

    正聊着,来了一个穿便服的中年人,严肃地盘查起我们的身份,要求我们出示证件。经我们要求,他先亮明了身份——是县公安局的警察。他查验了我们的证件后,表示未经他们许可不得采访村民,但没有说出此规定的依据。虽经据理力争,警察觉得理由不充分而离去,但采访事实上也无法进行了。何学文脸上流露出些许担忧。为了不给他们增加心理负担,我们草草结束了采访。

    饭后,匆匆离开六库,踏上回程。

    原本计划乘长途客车去昆明,因为李世林与陈钧“入伙”,他们决定辛苦一下送我们到昆明,大家欣喜万分。

邢云与台里说好,晚上9点半要做最后一次直播,所以又成了“找电话之旅”,又是见着灯光就欢呼。直到9点20分,也没见可以打电话的地方,手机信号又不好。任琴安慰大家说,跟着汪永晨出来肯定没问题。此时,正路过云龙县铁厂河口木材检查站。检查站工作人员听说我们要做北京电台的直播,热情地招呼大家进了屋。最后一次直播得以顺利进行,结束时众人对着手机短信上的歌词唱《长江之歌》,做得很圆满。马军过后打来电话说他在北京听收音机与大家同唱。

节目结束后,大家与检查站工作人员拥抱合影,场面颇有些感人。上车前全体在检查站门前合影,但比11·19出发时已少了郭晓军、马军和苏燕纯。

    夜里12点多,饥肠辘辘。想起苏苏还有一次挨罚请客没兑现,便要求她请最后一顿宵夜。

    在大理街上,找了家24小时米线店,每人吃了一碗米线。汪永晨身体还是不行。吃完饭后,陈宏伟抽空到网吧发了稿子。汪柴陈曾任苏又把行程日记整理完毕。至凌晨3点半,继续上路。

    298点,一行人抵达昆明,结束这趟辛苦而难忘的旅程。

    任琴已经到家了,萧远、苏苏和曾繁旭当晚去成都,其余几人则回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