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劉向南

 

兩年前,那時我還在《中國經營報》做調查記者,曾前往四川都江堰市調查采寫了關於都江堰市政府、都江堰管理局一起在世界歷史文化遺產都江堰水利工程保護區內非法興建黑電站的事,並與2014年10月以《都江堰“世遺”核心區建成無牌電站》為題,把這篇調查性報道刊發在當期的《中國經營報》上。

 

 

線索來自更早前,一次我去成都採訪,在當地一個環保NGO組織那里得知,都江堰世遺區正在修建一個電站,還沒有建成。又幾年后,我因為去都江堰寫了關於這個縣級市政府負債逾500億的新聞,結識了當地政界資深人士,我後來讓該人士幫我先行了解當地是否真的修建了這個電站,我的這位朋友經了解后告訴我:是的,有這回事。我便又赴都江堰,在這位政界朋友的配合之下,经过调查取证,得到了當地非法修建黑電站的詳細資料,順利完成了該次調查採訪。

 

報道刊發后,反響巨大。特別是在都江堰當地,因為我之前已經報道了這個每年財政收入只有10多億的縣級市政府負債逾500億的新聞,緊接著又爆出了有都江堰市政府參與的在世遺區非法修建黑電站的事情,當地很緊張,一度傳出要抓我的線人及我本人的消息,只是後來當地經過權衡,沒有動手。在報道刊出后沒幾天,都江堰市政府、都江堰管理局、四川省水利廳的幾名官員還夥同水利部一位官員,一行多人,一起到我當時所在的報社,找我及報社主管“座談”,以化解此事。

 

 

當時我是頗有一些壓力。後來又聽說,一位主管文教的副總理對我的報道做了批示,隨後建設部、國家文物局兩撥人由各自部門的高級官員帶隊,層前去都江堰調查了解相關情況。但在此態勢下,蹊蹺的是,該工程仍舊相安無事,只有一個極其微小的變動:都江堰市管理局局長改任局書記,局書記改任局長。在管理局,局長乃是實權人物。我當然不會滿足與這個結果,我的目標是:這麼一個建在世遺區里的非法電站,一定得“炸”掉。但是傳出來的令人頹喪的消息卻是:都江堰方面把這個事情擺平了,過關了,那個電站保住了,沒有人會被追究責任。

 

我也就不再關心此事。我由來以為,新聞報道的職責無非是向公眾提供可信的信息。你提供了關於這個電站的足夠充分的信息,也就算是盡了自己的職責,至於報道刊發之后,當地如何處理這個電站,那已經不是你的職責範圍之內的事情了,他們如何處理,全在他們的意思,你也無能為力。

 

過了很久,大概是2017年4月,那時我正在廣州中山大學參加“卓越記者駐校計劃”的项目,做為期三個月的訪問學者,有消息傳來:都江堰市一個副市長,因為當年在某局任局長期間,因為在批准修建這個黑電站的文件上簽了字,受了並非免職的輕微處分。我聞之仍是只能苦笑而已,再次感慨于這個事件調查過程的“虎頭蛇尾”。

 

好消息在七八月份突然就接踵而至:7月上旬,都江堰市政府召開常務會議,做出了關閉該黑電站的決定。8月2日,都江堰市一位副書記親自率隊前往現場督導對該電站的拆除。自此,儘管我沒有到現場查看,我想,我當初“炸”掉這個黑電站的終極目標應該是達成了。

 

 

這當然是一件好消息,特別是對於在世勢艱難的當下仍舊在以調查記者為職業的我來說。這是一個鼓舞。如果說對於這個職業,有什麼能夠讓你感到快樂的,當你看到因為你的報道,在一件有意義的事情上產生了明顯的影響,應該算是其中一種吧。

 

我從業逾15年,至今仍在這個已經被同行自己都在譏諷的行當里抱殘守缺繼續做著一名調查記者,究竟是為什麼?這是一個三番五次被問到的話題,每當被人問起,我的回答都是:不甘心,我想我應該還能寫出更好的東西!在有了一定寫作經驗、社會閱歷與人生經驗的時候,就放棄這個職業,去改投它業,太浪費,何況這種閱歷和經驗只是階段性的,只是有一定的成熟度而已,還遠遠沒有達到足夠完美的程度。是的,你還能寫出更好的東西,在將來。

 

我也会讲到,當你在人生暮年跟人講起你的新聞從業經歷,你總得講出一兩篇值得一提的新聞報道的吧。我想,關於都江堰水電站的這個報道,能夠成為我值得提起的一篇。當然,它還遠遠不夠。

 

做新聞報道,是一個持續發力的過程,不可能每一篇都會產生足夠的影響力,但是只要你一直堅持在路上,擇機而動,當那篇一直在等候你的新聞報道迎來了前來調查寫作的你時,它一定能被你的讀者讀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