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逝的河流——河水去哪儿啦?

 

    人因水而聚,城因水而兴。从初级的房子到规模的院子,从自然聚居的村落,到整齐划一的街道,从看似无序拓展的村镇到规划功能俱全的城市,无不因河系水脉而成。而北京城的发展历程,皆因永定河及其它的水系支撑。

    古时的北京,可谓是河网纵横,湖沼遍布。第四季冰川结束后,地球进入温暖期,气候开始变暖,覆盖于地球上的大面积冰帽开始融化,斯时洪水泛滥(分处于世界各大陆的众多民族,都有关于人类经历了大洪水的史前传说),涛天的洪水夹杂着泥沙倾泻而下,进入平原地区后,水势减缓,大量的淤沙逐渐沉降,导致河床淤塞,河流不断地改道,形成了大面积的冲击平原。及至清朝无定河仍经常泛滥,水患不断,乾隆年间疏水筑堤,改无定河为永定河。

    洪水期后,北京近乎一片湿地。及至今天,北京的一些地名仍带有明显的湿地特征,与水相关的地名比比皆是。想北京自古当为富水之区,今北京之河湖水系,盖由古之河网、湿地自然演化而成。其湖沼之盛,尤海淀为最,元朝于北京立都,沿河修建都城(今元大都北土城遗址外之土城河),拒北部水患于城外。因蒙古人将湖沼称之为海子,若海淀地名之由来,蒙古人意欲湖沼沉淀稳定,积“海”而“淀”,始称海淀。古城北京海子众多,每到汛期,水患不断,京城水系,既利又害。又各朝代多加治理,于清代时改无定河为永定河。

     考古时北京又为黄河之流域(因黄河携大量泥沙,善淤、善徙,不断改道,于华北地区南北摆荡达1000公里,形成冲击大平原),永定河亦为黄河支流,其水汇入黄河由天津东北进入渤海,上世纪40年代后,黄河改道为现今山东,永定河水势渐衰,也失去了与黄河的联系。

        

    据北大候仁之先生撰写的北京建城记,考北京于三千多年前建城,“北京城区,肇始斯地,其时惟周,其名曰蓟。”(指今广安门内),今北京所处之地古称为蓟,“春秋时期,燕并蓟,移治蓟城。”而蓟之得名源于蓟丘。因当时蓟地多水(湿地),故择丘而居。

北京建城记

    北京建城之始,其名曰蓟。《礼记·乐记》载,孔子授徒曰:“武王克殷反商,未及下车而封皇帝之后于蓟。”《史记·燕召公世家》称:“周武王之灭纣,封召公于北燕。”燕在蓟之西南约百里。春秋时期,燕并蓟,移治蓟城。蓟城核心部位在今宣武区,地近华北大平原北端,系中原与塞上来往交通之枢纽。

    蓟之得名源于蓟丘。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有记曰:“今城内西北隅有蓟丘,因丘以名邑也,犹鲁之曲阜,齐之营丘矣。”证以周书所记蓟城之河湖水系,其中心位置宜在今宣武区广安门内外。

    蓟城四界,初见于《太平寰宇记》所引《郡国志》,其书不晚于唐代,所记蓟城“南北九里,东西七里。”呈长方形。有可资考证者,即其西南两墙外,为今莲花河故道所经;其东墙内有唐代悯忠寺,即今法源寺。

    历唐至辽,初设五京,以蓟城为南京,实系陪都。今之天宁寺塔,即当时城中巨构。金朝继起,扩建其东西南三面,改称中都,是为北京正式建都之始。惜其宫阙苑囿湮灭已久,残留至今者惟鱼藻池一处,即今宣武区之青年湖。

    金元易代之际,于中都东北郊外更建大都。明初缩减大都北部,改称北平;其后展筑南墙,始称北京;及至中叶,加筑外城;乃将古代蓟城之东部纳入城中。历明及清,相沿至今,遂为我人民首都之规划建设奠定基础。

    综上所述,今日北京城起源于蓟,蓟城之中心在宣武区,其地承前启后,源远流长,立石为记,永志不忘。时在纪念北京建城之三千又四十年。

                                                    公元一九九五年十月

                                                    候仁之        撰文

                                                    二00二年七月再作修改

 

                                                        2010年

    2010年,我们随环保专家王建老师对永定河流域进行全程考察。

    卢沟桥自80年代之后,基本处于无水状态,全长约680公里的永定河,有500多公里长期断流。耗资170亿北京辖区内的永定河生态恢复工程,真的能让永定河复活吗?带着疑问,我们再度全程考察永定河。

 

水库大坝下的河道已干涸多年。                          2010年

 

    库内长期处于死水位。                              2010年

    2016年6月20号,我和北京环保益起行(公益组织)从北京出发,沿永定河逆流而上,除偶尔看到涓涓细流及间断的水塘外,大部分都是干涸的河床,几乎看不到象样的河流。

 

斋堂水库                                            2016年

    大坝依然巍峨,只是库区几无来水,没有了补给的水库,库容大多时处于死水位。

 

     即使到达最高水位,但对于严重缺水的北京而言,仍是杯水车薪。

 

                                                          2016年

    由于长期得不到上游的补给,库区中水无法进入下游河道,最终成为京西峡谷的一个盆景。执守库区的人员说,近一、两年雨量有所增加,水位略有上升。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看到的水位比往年略高。

 

                                                      2016年

    沿着京西峡谷,顺永定河驱车上行,看到的大都是干涸的河床,怎么也得有点水啊!怕是一溪涓流?踏遍河床,寻觅不到任何水流。

 

 桑干河(永定河的上游,汇入官厅水库,自官厅水库出来后称永定河)大桥下是宽阔的河道。

曾经的大河已然退化为一条河沟(俟时正值雨季,水量较平时为多),河道大都辟为农田

看到桑干河宽阔的河道,可知古时桑干河的波澜壮阔。

 王雪下到河床里不停的记录、拍照,是想告诉人们,这个支撑北京数千年发展的大河曾经的辉煌。

桑干河的支流,孙启庄水库,许多支流都建有水坝,大家都想把水留存自家门前。

桑干河的干流,册田水库,常年处于死水位。

大坝之外是干涸的河道。

 曾经的桑干河大桥已被新的大桥所取代。

    位于桑干河干流(册田水库上游)的晋冀缓冲区,水源来自周边的工业及村镇排污,与册田水库的水体一样,散发着恶臭,它的存在,得宜于册田水库大坝的拦蓄。

这个由污水汇集的洪泛区,作为旅游资源被围封起来收取门票,很难想像游客们忍耐着恶臭泛舟其上。

太平窑水库,众多水库气味最大的一个,一公里外,可闻其臭,无需导航,巡着气味即可抵达其处。

库区内几无存水。

严重的臭气熏天,俨然一个化粪池。

带着强烈刺激气味的污水流向农田。

 水库近旁的农舍多遭废弃,盖不堪其臭或蚊蝇滋扰。

桑干河两岸的支流(汛期时的季节河),即使在雨季也很难汇集成流。

桑干之源。

神头镇由湖泊群构成的泉水区,桑干河的发源地之一,曾经涌泉不断的湖区渐退化为湿地。

泉水区的污染相当严重,由此可见,人们对泉水区的水体保护意识很差。

河道里充斥着形形色色的垃圾。

 用污水营造的垂钓乐园。

 神头镇涌泉                                         2016年6月

    昔日众多的涌泉大都不在,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处,这是其中最大的一个,流量从8立方米/秒衰减至不足4立方米/秒。

我们看到4个这样的自流泉,相对于已经消逝的数百个涌泉,它们显得弥足珍贵,希望得到妥善保护。

 2010年的司马泊,桑干河最大的涌泉区。

2016年的司马泊,一度衰落退化,不再喷涌,后重新挖掘,开辟为人工湖。

神头泉旁新造的人工景观、人造喷泉。

 把河道中的泉水引出营造人工湖,将周边工厂和生活污水排入河道。

泉水区上游的桑干河河道,下雨汇集的径流有限,平时多为干枯状。

    东榆林,桑干河上最大的水库,几乎截断了主干流上的所有水脉,又各支流水系多建有水库、水坝,桑干河、永定河水系基本上已支离破碎,很难汇集成流。各支流水系难获补给,库区多成藏污纳垢之地,不断蒸发、渗漏,水体恶化,臭气熏天。

 散发着恶臭的水体从水库中泄出流向农田,当地人以这样的水灌溉农作物和养殖水产,农民们并不食用自产的粮食和鱼虾,而是把它们卖给城里人。

于水库旁修建的水上乐园,但鉴于水体恶臭,几无游人光顾,开发旅游的设想基本落空。

到处燃烧着地狱之火。

    欲望之火,比地狱之火燃烧的更猛烈,对于当地而言,开发就意味着“开挖”!久藏于地的煤炭,一经暴露,相继自燃。当地住民们抱怨,到处采掘挖矿,把地下水脉给破坏掉了,开矿之前,泉水清澈,水量丰沛,现在许多山泉水不见了踪影。

永定河源头的管涔山(山西),曾享有丰富泉水、本当富饶的村庄竟陷入贫困。

开矿只令少数人富有,而大部分村民依然贫困。

    沿河散布着一些人工湿地,与自然湿地不同的是,它们多由污水汇集而成。在水资源匮乏的今天,污水也成为了稀缺资源,人们把自然河流湿地毁坏掉,然后再花费大量的人力、资财打造人工湿地,只是这样的湿地既非生态,也不自然。

    令公湖人工湿地,这些耗资巨费修建的人工小景观生态作用十分有限,持续蒸发和不断汇入的污水令水体逐渐恶化,本想供人休憩的湖光山色除散发恶臭还孳生大量的蚊虫,只能远睹,不可近观。

    更有甚者,有些人工景观水体不断蒸发,居然抽取地下水作为补给,营造小生态景观竟然以牺牲大生态为代价。难怪当地住民对此嗤之以鼻,他们说,这样的人工景观需要用地下水来维系,白瞎了这些水电费。这些人工打造的小湖泊,充其量不过是些微缩盆景,没有补给和交换,不断地蒸发浓缩,生出许多藻类,最终水体恶化腐臭。

大同市,由橡胶坝拦蓄的河段,做足水文章,在严重缺水的地域营造富水环境。

    之所以各地肯于耗巨资营造水景观,盖与打造水景房的房地产有关。

逆势而上的房地产,只希望水体不要恶臭,蚊蝇不要滋生。

桑干河宣化段,作为张家口的重要工业区,河道里流淌的是黑色的污水。

沿途建有许多新的大桥,但河道大都没有了河水。

 桑干河涿鹿段,大桥两侧正在施工,此段桑干河属干涸河床,上游看不到来水补给。

官厅镇河段,围堰蓄水,建造人工湿地几乎遍布整个流域。

官厅水库大坝(永定河的源头),因长年处于低水位,无法向永定河提供补给,永定河的水源基本断灭。

    闸口下的永定河,除水库少量的渗流外,河道里几乎看不到水流。

    永定河这个历史上在汛期曾经洪水滔天、肆虐泛滥(曾名卢沟河、无定河,于清朝治理时改称永定河),支撑并见证了北京城建设发展的母亲河,在养育了北京数千年之后,终于耗竭了自己的心血归于沉寂。

    作为黄河一大支脉的永定河(汇入黄河后由天津一带入海,1942年,黄河改道为现在的山东),发生的巨大生态变迁,对人类过度攫掠行为有着极大的警示作用,这个支撑北京数千年发展之后和养育了整个流域数百万人口的大河,仅几十年便沦为死亡的河流,不能不说是现代文明社会的悲剧。

桑干河旁贫困的村庄(山西)                      摄于2010年

几年过后,这个名叫下鸾桥的小村庄几乎没有明显的改变。      摄于2016年

    看到永定河上游桑干河两岸的贫困村庄,本当富饶的沿河居民却因上游经济开发用水或各个支流截断了水源,主河道干涸,导致沿河居民的生存与发展受到严重影响。过去我们曾以“大河有水小河满,大河无水小河干”来形容社会主义优越性。而今,我们从生态学的角度看,“小河有水大河满,小河无水大河干”。

    数十年来,沿河流域的上游居民为了向北京供水,丧失了自身的发展机会,对于他们而言,确实有些不公,如今,为了自身的生存和发展,每个人都想把水留在自家门前,使得整个流域支离破碎和生态崩溃。今天耗费人力、资财修建的人工生态景观非但无助于生态恢复,而且仍在加剧河流生态的伤害,河流的利用和治理,需要从整个流域综合考虑。

    桑干河、永定河河床的卵石结构,对河水有着很好的渗滤作用,对沿河流域的地下水补给至关重要(有些河段突然消逝,于下游河段复又涌出),河流的断灭导致地下水严重缺失,地下水的过度开采复又致地面沉降,将引发地质性灾害。

    此次对永定河整个流域的全程考察更增加了我们的忧虑,考察期间,所到之处几乎天天下雨,但河道里仍未见到雨季汇集的径流,焦渴的河床及干涸的水库无法得到浸润及对雨水有效的拦蓄,一条大河被肢解的碎尸万段,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生机。

    耗资巨费沿河打造的河流人工景观能否拯救河流生态?局部的生态工程解决不了河流的自维生能力,如何解决整个流域的生态危机?各支流水系建造众多的水库、水坝致主流水系的补给长期断灭,永定河的生态恢复和持续利用须从整个流域综合考虑。若子系统出问题,必影响到总系统,未见子系统出问题,而总系统健康者。

    170亿打造永定河北京段的生态工程能否从根本上解决永定河的生态恢复?她所带来的示范正在被上游河段和其它城镇纷纷效仿。这些动辄数千万、上亿的河流治理工程需要共同认真思考。北京环保益起行的王雪疑惑的提出:与其这样站在各自角度、地域性的治理河流,不若从整个流域进行生态恢复的治理,耗费如此巨大的人力、资财,那得种植多少树木?

    沿河看到的小局域性治理,多以人工景观为主,生态作用或曰生态意义不大,设若在源头及沿河流域遍植树木,减少开矿、农耕及高耗水的工业项目,使流域生态逐步恢复,或可缓解京城水危机。

 80年代曾于上游河段封育和种植了部分北京水源涵养林。             2010年拍摄

    发端于山西管涔山的汾河、永定河是两种不同的命运,由于历史的原因,分水岭以南在60—70年代设立的军事区,禁止老百姓在军事区内生产开发,汾河源头保存的大面积水源涵养林,令汾河源头的泉水流淌至今。而分水岭北坡的桑干河源头,则由持续的于生产开发,于短短几十年内,便断绝了水脉。

  

卢沟桥下的人工湖。

    她已不再是真正意义上的河流,水体由污水处理厂出来的中水及南水北调进入北京的水头构成,湖区拟引进芦苇、菖蒲、浮萍、鱼、虾、蟹、螺、贝等众多物种,使与自然更加贴近。利用污水处理厂出来的中水营造自然景观无可厚非,引入生物物种的拟态自然的技术也会产生生态效应,各种生物参与净化水体,可以起到生物氧化塘的作用,但无论如何已不自然。自然界中的生态系统,是各物种间历亿万年协同演化的结果,是一个复杂而精巧的系统,无论人类怎样设计,都会有缺陷和漏洞,且代价巨大。

    耗资数千亿,始于上世纪的南水北调工程,已然让我们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若不认真对待河流和改变自身行为,今后还将以巨费购买自然,自然生态有着不可替代性,非人类技术可以复造,就像北京的雾霾,我们无法将其它地区的优质空气输往北京。     

    永定河的衰落,对沿河住民及执政者提出了一个深层的拷问,如何对待自然生态,是所有人不能回避且必须认真面对的问题,自然生态有着自己的规律和秩序,不以人们的主观意志为转移,当人类自豪于征服自然取得的伟大成就时,自然也对人类施以相应的报复。

    和谐拯救危机,人类社会的发展需要人与人之间的和谐,更需要与自然生态的和谐,善待自然并与之和谐相处,是人类社会生存与发展的必然。